赵书尧这几声毫无掩饰的笑声,顺着高保真麦克风传导出去,在六万多人的直播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文化人看透一切的戏谑与悲悯。
他把建盏端到嘴边,温热的水汽氤氲在那双极其深邃的眸子前。
“养好身体?”赵书尧放下茶杯,左手指尖在黑胡桃木的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二号麦,我刚才是不是提醒过你,你现在的身份,是明末辽东卫所里的一个底层军户?”
音频框里,二号麦那头的呼吸稍微滞了一下:“是啊,我是军户,可军户也是人,我每天偷偷练,少说多做,只要苟得住,难道连个身体都养不壮?”
“你那是用现代社会八小时工作制和一日三餐顿顿有肉的营养学,去衡量古代的极度赤贫。”赵书尧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逼摄像头,“你知不知道,在这个阶段的卫所里,普通军户每天的口粮是什么?”
二号麦还没开口,弹幕里已经有人抢答。
“大米饭?馒头?再不济也有白面条吧!”
赵书尧看着弹幕,冷笑着摇了摇头。
“白面?大米?那是千户大人桌上的东西,你一个替他们种地的军户农奴,你每天能领到的,是混杂着大量麦麸、沙子、甚至是草籽的黑面糊糊。”赵书尧语速放缓,一字一顿地勾勒出一幅极具颗粒度的绝望画卷。
“一天只有两顿,到了冬天农闲,甚至可能只有一顿,这点东西吃下去,除了把你的肠胃磨出血,它能给你提供哪怕一丝一毫的优质蛋白质去长肌肉吗?”
赵书尧竖起两根手指。
“在这种极端的热量赤字下,你一早起来,要顶着辽东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去挖壕沟、修堡垒、种上官的私田,每天十四个小时以上的重体力劳动,不仅榨干你当天的摄入,还在疯狂透支你的生命底薪。”
“你告诉我,你要在这个环境下养身体?还想恢复你现代散打的武力值?”赵书尧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冷厉,“你信不信,你只要在休息的时候偷偷去扎个马步,打两套拳,你立刻就会因为低血糖,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然后巡逻的小旗官会走过来,骂一句‘偷懒的贱骨头’,一鞭子把你抽得皮开肉绽,让你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见!”
这段没有任何脏字,却充斥着生物学绝望与权力倾轧的描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直播间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音频框里的绿线彻底平直了。
弹幕区在死寂了整整五秒钟后,爆发出了一阵夹杂着绝望与挫败的疯狂滚动。
“卧槽……老赵你别说了,我有画面了,我已经感觉自己被冻死在雪地里了。”
“这特么哪里是穿越,这明明是去阿鼻地狱受刑!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建功立业?”
“破防了兄弟们,我原本以为我穿越过去能像小说里一样一拳打死一头牛,现在看来,我可能连卫所里的一条狗都打不过,起码长官的狗还有骨头啃。”
“赵老师,这也太严格了吧?难道真的就一点活路都没有吗?如果是这样,这穿越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啊!我们就活该当牛马?”
看着弹幕上那些充满了无力感的吐槽,赵书尧知道,火候已经到了,这帮习惯了在网络小说里寻求廉价爽感的现代人,终于双脚落地,触碰到了历史最坚硬的岩层。
“同志们,不是我严格。”赵书尧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语气收敛了戏谑,变得异常严肃且真诚,“很多人都是被那些不讲逻辑的网络小说给洗脑了。”
“你们总认为,只要自己过去,随便说两句现代的语录,或者凭着所谓‘领先几百年’的常识,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古代社会踩在脚下。”
停顿了一下,给所有人留出思考的空白。
“可现实是,在任何一个秩序森严的时代,尤其是古代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特权社会,从零到一的阶层跨越,永远是一道让人粉身碎骨的壁垒。”赵书尧的声音里透出了一股极其深沉的文化底蕴。
“这就如同咱们现实社会一样,大家都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可真正能够彻底剥离自己原生阶层,跨越到另一个高度的人,又有几个?”
“你们在现代社会,有着极其完善的法治保护,有着义务教育兜底,想要完成阶层跃升尚且需要扒掉一层皮。”
“换到那个稍有不慎就会被连坐砍头的古代,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那点小聪明,能大得过人家经营了几代人的宗法与刀把子?”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2016年这个时间节点上,无数普通打工人心底最隐秘的阶层焦虑,大家不仅是在看一场历史推演,更是被赵书尧扒开了现实的伤疤。
弹幕里的戾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共情与沉思。
但就在这个时候,音频框里的波形线突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二号麦那略带喘息的中年男声,带着一股被逼到墙角的狠劲儿,传了出来。
“老赵,如果照你这么个卡法,那这日子确实是没法过了!”二号麦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透着一股浓浓的社会江湖气。
“其实我本来不想走这步险棋的,既然你把合法合规的路全给堵死了,那我只能跟你展示点见不得光的手段了!”
二号麦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卫所里吃不饱,那我不伺候了,我逃出去,我去落草!在这深山老林里,我先干几个落单的客商或者兵痞,抢装备,抢钱,我就不信,以我的见识和狠劲儿,我在外面混不到一口饭吃!”
“只要让我逃出这个吃人的卫所,把武器、装备、银两全弄齐了,我自己把自己包装好,等时机成熟了,我再去投军洗白,这下总不算是手无寸铁的底层泥腿子了吧?”
这个极其充满草莽气息的方案一抛出来,弹幕里立刻有一部分人跟着热血沸腾起来,纷纷表示“逼急了只能这么干”、“这才是大男主的开局”。
赵书尧听着二号麦的豪言壮语,左手端起建盏,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沫。
没有立刻反驳。
他的大脑在迅速运转,从军户逃亡到落草为寇,在明末的辽东确实是一种社会常态。
但如果深究,明朝残酷的路引制度和卫所逃兵连坐制度,足以让一个没有方向的盲流死在第一个关卡。
不过,如果继续在这个从零到一的原始积累阶段死磕,这场推演就会陷入无休止的抬杠,他需要把剧情推向下一个高潮——明末的军队体制与官场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