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频框里那条绿色的波形线剧烈震荡着。
“老赵,你这个完全就是胡说八道!”二号麦的声音拉高了两个八度,急促的呼吸声,显然,刚才那个“细作论”彻底踩断了这位中年社会人的心理防线,“如果按你这么推演,这也不行,那也是死,那不是等于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吗?”
停下喘了一大口气,继续输出不满:“难道古人就全是变态?上位者天天闲着没事就去猜忌手底下能干活的人,干脆大家一穿越过去,直接找棵树上吊算了!”
弹幕区立刻掀起了一阵反扑的狂潮,水友们那被压抑了半天的现代人自尊心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就是啊老赵,你这就有点抬杠了,历史上那些名将哪个不是慧眼识珠?”
“卢象升、曹文诏这些人不可能都是傻子吧?他们自己什么身份、什么见识肯定都清楚的,一个手下有没有真才实学,一两次实战打下来还能分不清?”
“都已经大敌当前了,建奴都在外面叫阵了,人家不可能不珍惜人才啊,这些当主官的都是人精好不好,怎么会放着能打仗的不用,非要把人当细作给砍了?”
二号麦看到弹幕的鼎力支持,底气瞬间壮了不少,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质问:“是啊老赵,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正常来说,一个大头兵能提出极具战略眼光的建议,主官事后印证了,不应该都是给予重用吗?怎么可能还费尽心思去怀疑、去收拾他,我看你就是故意给我们增加难度!”
赵书尧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视线看着瀑布般滚动的弹幕。
他当然没有胡说八道,现代人生活在信息透明、法制健全的文明体系里,习惯了“能力等于价值”的直线思维。
他们根本无法体会封建王朝末期,那种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而衍生出的权力倾轧,一个没有任何宗族背景、没有利益交集的底层军户,突然展现出超越阶层的军机视野,在主将眼里,这就叫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赵书尧没有将这些话扔回去。
抬起眼睑,看着摄像头,今晚的打击面已经铺得足够广了,一号麦被宗法制压垮,二号麦的草莽路线也被政治常识堵死。
大家的情绪已经崩到了一个临界点,如果在这种卡点上继续强行碾压,直播间的氛围就会失去参与感,变成一场死板枯燥的讲堂。
对待这群习惯了爽文叙事的网友,需要有张有弛,必须给他们一点放水的甜头,让他们觉得自己赢了半局,然后再让他们自己走进下一个逻辑的死胡同。
“好。”赵书尧面对着镜头,嘴角一点点扬起,眼底透出一抹包容度的温和,“诸位说得有理。”
“看来二号老哥确实是急了,既然大家都觉得我刚才的设定有点吹毛求疵,那我们就不纠结这个问题了。”赵书尧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一下,做出了一个放行的动作,“我们就顺着大家的思路往下走,二号麦,我给你极大的权限。”
音频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屏住。
“我们假设。”赵书尧语调平缓,“你遇到了一个极其开明、堪称伯乐的好长官,他不仅觉得你很有军事头脑,而且对你的身份来历没有任何怀疑,他坚信你就是天降奇才。”
赵书尧直视屏幕,给出最终的筹码:“他不仅赏识你,而且为了发挥你的才能,直接破格提拔你,他大手一挥,拨给你一千人的兵马,让你做一营的千总。”
“现在,你彻底摆脱了军户和逃兵的底层身份,手里握着实打实的千人编制,这待遇,可以了吧?”
二号麦在语音里愣了一秒,随后发出一声极其畅快的笑声。
“赵老师,这就对了嘛!”二号麦的声音瞬间恢复了那种指点江山的从容,“早这么设定不就完事了?既然长官信得过我,把队伍实打实地交给了我,那接下来,就是我发挥现代人优势的时候了!”
“行,千总大人。”赵书尧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在腹部,“现在兵给你了,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带着这一千号人去打仗?”
二号麦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老赵,我刚才听你讲了那么多明末的现状,我也不是那种一拍脑袋就瞎干的人,我知道明末的军队已经烂透了。”二号麦的逻辑开始迅速展开,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自信。
“既然我名义上有一千人的队伍,但我知道正常来说,这队伍里不可能真的有一千人,这就叫吃空饷。”
“就算人数凑够了,也绝不可能全是精锐,里面肯定混了一大堆老弱病残。”二号麦给出自己的决策。
“所以我的第一步,就是大刀阔斧地筛选,我把队伍里的青壮年全部挑出来,哪怕最后只剩下八百人,甚至五百人,我也要保证底子是干净的。”
弹幕区立刻飘过一片赞美。
“二号老哥这步走得很踏实啊,不贪多嚼不烂。”
“留下能打的,把粮草集中供给精锐,这是典型的种田流精兵路线。”
二号麦得到弹幕的鼓舞,语调更加高昂:“至于第二步,就是训练,我本来想搞现代化那种军姿正步、每天五公里越野,但我一想,古代这后勤补给太差了,我刚才也听进去了,士兵吃得不好。”
“所以我不搞虚的,我也不要求他们一日一练,甚至是两日一练,那些太消耗体力了。”二号麦抛出了自认为完美的核心战略。
“我就练一项——队列,我把他们练成听得懂金鼓,做得到令行禁止,平时让他们多歇着保留体力,只要上了战场队伍不散,我这支兵在明末绝对能横着走!”
赵书尧听着这番话,面带微笑地连连点头。
“不错。”赵书尧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吝啬的赞许,“你这个思路还是很有自己想法的,你能考虑到军队训练需要庞大的粮食消耗,知道因地制宜,知道节省士兵的体力,这对于一个刚掌握权力的现代人来说,非常难得。”
嘴上虽然在肯定,但赵书尧脑海里的思维剖析,却已经将这番纸上谈兵撕扯得粉碎。
他太清楚现代人对“权力”和“管理”这四个字的认知有多么肤浅了。
一个只在公司做过底层员工的普通人,突然想去指挥一千人?还要练成所谓的“令行禁止”?
这帮人根本不知道,哪怕是区区八百人聚集在一起,其产生的混乱程度就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理智。
没有现代化的通讯器材,没有经过层层筛选的基层军官体系,这八百个大字不识一个、连左右手都分不清的古代农夫凑在一个营盘里。
光是每天早上的排泄问题,如果不进行极其严苛的军法约束,不出三天,营地里就会臭气熏天,引发瘟疫,每天两千斤的口粮分配、柴火的消耗、夜晚的轮值。
稍微有一点分配不均,底层士兵就会发生斗殴,甚至演变成半夜哗变的营啸,你想对他们施加军法?
谁来执行?那些大字不识的底层老兵一旦被逼急了,第一件事就是割下你这个“千总”的脑袋去邀功。
二号麦听到赵书尧的肯定,整个人在语音里愈发兴奋:“对吧,我就说我的办法绝对好用,我就靠这精简出来的五六百人,我不贪功,我慢慢地往上爬就是了。”
“只要每次战斗,我利用队列优势,表现得比友军好一点,把伤亡压下去,日积月累,主官自然会看到我的成绩,只要有机会,我就一直往上爬!”
直播间的弹幕也是一片欢腾。
“这才是生存之道啊,苟住发育,稳扎稳打。”
“老哥确实有点东西,这思路比那些天天想着去前线拼命的莽夫强太多了。”
当然,也有几条心急的弹幕飘过:
“这样慢慢发育也太慢了吧?明末可是倒计时的,应该趁着手里有兵,主动出击去抢点大功劳啊!”
赵书尧看着屏幕上这些热烈探讨的文字,知道火候已经足够了,这群人已经在他们自己构建的管理乌托邦里彻底狂欢了。
他左手握住那只温润的建盏。
“大家都非常有热情,刚才提的这些方案也确实顺理成章。”赵书尧的声音平缓地切入直播间,打断了那片喧闹。
“那么,我来问一个最基础,也是最简单的问题。”赵书尧转动了一下椅子,直视着镜头。
弹幕的滚动速度出现了瞬间的减缓。
“二号麦。你仔细回想一下。”赵书尧的语速放慢,一字一顿,带着极其生活化的压迫感,“从你上小学、初中、大学,一直到现在步入社会参加工作。”
“你有没有,在没有任何外部专业力量协助的情况下,独自组织过一场超过三十人以上的集体活动?”
赵书尧竖起一根手指,补充上条件:“比如班级出游聚餐,或者公司部门团建,要求是:在这个活动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人因为伙食和行程安排产生严重抱怨,账目清晰,且整个流程没有出过任何一丝差错?”
二号麦在语音那头明显愣住了,音频的波形线平直地滑行了几秒。
“没有啊。”二号麦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我平时最多就是叫上几个哥们去大排档喝两杯,怎么了?这和我带兵打仗有啥关系?”
弹幕上,一大批水友同样发出了疑问。
“老赵这是思维跳跃了吧,带兵是军法,聚餐是吃喝,这是一回事吗?”
“三十个人聚餐,这和一千人的军队有半毛钱关系?”
但就在这片不解的疑问中,几条颜色不同的加粗弹幕,突然触目惊心地飘过屏幕中央。
“卧槽……作为一个在大学当了四年班长的人,我刚才听到这个问题,后背突然冒出了一层冷汗。”
“嘶……我好像突然明白老赵的意思了,我上次组织人去农家乐,差点没被他们给烦死!”
“兄弟们别笑了,老赵这是扔了一个核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