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坐在黑胡桃木桌前,视线扫过屏幕上那几条刺眼的加粗弹幕,左手端着建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嘴角一点点扬起。
“看来,咱们直播间里还是有真正干过实事的明白人。”赵书尧的声音通过高保真麦克风传出,透着一种读书人找到知音的温和与从容。
将建盏搁在桌面,瓷底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刚才那位做过班长的老哥,一句话就点透了本质,三十个人的吃喝拉撒,尚且能把一个现代大学生逼得焦头烂额。”
“二号麦,你现在手里是一千人。”赵书尧身体前倾,双手交叉置于桌面,“我们不谈战略,不谈战阵,我们就聊最基础的常识。”
赵书尧语速放慢,开始抛出数字。
“一千个青壮年,每天原地不动,最低标准需要消耗一千五百斤粮食,要把这些粮食煮熟,需要至少三大车劈柴,每天饮用、做饭,需要打上来两百桶水。”
赵书尧目光注视镜头。
“这一千五百斤粮食,每天谁去库房领?过秤的时候怎么防止克扣?三大车柴火,每天派谁去深山里砍?几百桶水,谁负责去三里外的河边挑?”
“挑水的人如果嫌累,直接在旁边发绿的死水沟里打水,你身为千总,人在中军帐里,你怎么去核实?”
音频框里,二号麦的波形线平直地滑行着。
“这就结束了?这只是入口的。接下来咱们聊出口的。”赵书尧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一千个人,每天产生的排泄物,咱们算少一点,一人半斤,一天就是五百斤。”
弹幕区开始疯狂涌现出“yue”的表情包。
“古代可没有冲水马桶,没有下水道系统,这每天五百斤的脏东西,谁来挖坑掩埋?如果刮东南风,茅坑建在哪个方位?如果晚上起夜,士兵嫌茅坑远,直接尿在帐篷外面,你怎么查?”
赵书尧抛出最后的问题:“这种营盘里的琐事,只要三天处理不好,粮食发了霉,喝了生水,营区里屎尿横流。不用等人来打你,第四天早上,你这一千人就会倒下一大半去拉痢疾,直接形成营区瘟疫,你的队伍,不攻自破。”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七万,屏幕右侧的弹幕呈现出一种呆滞后的反弹。
“卧槽,我以前看穿越文,脑子里只有鼠标一圈,A过去就行了,谁特么想过还要管他们拉屎啊!”
“真实到令人窒息,我光听着这数字脑子就已经嗡嗡响了。”
“完了,这特么比我在外企做项目经理还要头疼,还没电脑用。”
二号麦那边传来一声咳嗽。那两声咳嗽带着掩饰尴尬的意味。
“老赵,你这就有点钻牛角尖了吧。”二号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现代职场中层干部的自信,“你说的这些都是最底层执行层面的事情,我是一个千总,我是一把手,我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全压在自己身上?”
二号麦逻辑转得飞快。
“既然我有编制,那我底下肯定有百总,有把总,我把这一千人,分成十个百人队,我只要每天把任务下达给那十个百总,百总再去管底下的什长。”
二号麦语气上扬,找回了场子:“这就是现代企业的扁平化管理,层层分包,我不去管那一千人具体吃什么拉什么,我只管这十个头头,只要把这十个人盯紧了,考核他们的KPI,这队伍不就自动运转起来了吗?”
弹幕里立刻有上班族附和。
“就是啊,老赵,老板从来不管保洁阿姨怎么拖地,只管部门经理就完事了。”
“二号老哥这套放权思路没毛病,这才是干大事的格局,诸葛亮就是事必躬亲才累死的!”
赵书尧听着耳机里传来的辩解,脸上的笑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越发浓郁。那是文化人看到猎物主动跳进陷阱时独有的笑意。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好,层层分包,抓大放小。”赵书尧点了点头,语气肯定,紧接着语调陡转,锋利逼人,“二号麦,你在现代公司里,交待给下属一件工作,如果他没干好,你会怎么做?”
二号麦迅速回答:“查考勤,扣他绩效,直接开除,换有能力的人上。”
“对,因为你们之间有一纸劳动合同,有财务系统,有微信群可以随时沟通。”赵书尧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沿,“但在明末辽东的军营里,没有这套东西。”
赵书尧开始解构这套看似完美的架构。
“你叫来一个百总,交给他一百斤粮食,让他去发给手下的弟兄,这位百总走出门,转手拿走二十斤倒卖,剩下八十斤交给下面的把总。”
“把总再抽走二十斤,顺便往里面掺了十斤沙子。最后到底层士兵手里,只有五十斤不能吃的掺沙粮。”
赵书尧盯着屏幕:“士兵吃不饱,心生怨气,但百总跑回你的大帐,跪在地上,大声向你汇报:‘大人,粮食已经足额发放,弟兄们对您感恩戴德,士气高昂!’”
二号麦在那头接话:“那底下的士兵不会来告状吗,我直接查账啊!”
“告状,查账?”赵书尧发出一声轻笑,“你要查什么账?古代除了少数账房,基本全都是文盲,你以为有打印出来的Excel表格给你看吗?”
赵书尧指指镜头:“士兵敢来告状?百总手里掌握着军法,谁敢乱说话,晚上直接按一个‘扰乱军心’的罪名打几十军棍,丢在帐外冻死。”
“你作为一个坐在中军帐里的空降长官,你的眼睛和耳朵,全都被这十个百总给蒙住了。”
“你以为你在管理他们,实际上,你已经被这十个既得利益者彻底架空了,到了要上阵拼命的时候,你拿着刀大喊‘给我冲’,你回头一看,身后的士兵全部冷冷地看着你。”
赵书尧声调平稳,却字字诛心:“在他们眼里,你才是那个喝兵血、吃回扣、还不给他们活路的长官,这个时候,下面的人顺手一枪就能把你捅下马,拿着你的首级去对面上交投名状。”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凝固了几秒钟,随后开始大面积滚动。
“权力的信息茧房,太可怕了!”
“古代基层组织的执行力原来这么薄弱,我真以为发下去一百斤就是一百斤……”
“细思极恐,没有现代通讯和监督机制,底下人想糊弄上头简直不要太容易。”
音频框里,二号麦的呼吸声变得有些粗重。他似乎在快速思考对策,十几秒后,声音传出。
“老赵。”二号麦的语速变慢了,带着一丝妥协,“行,我承认我把事情想简单了,明末这帮人烂透了,我指望他们执行到位确实不现实。”
他抛出最后的底牌:“但我不强求完美。我就按新老结合的结构来,我只要在管理上比别人好那么一点点,不那么贪,让手底下的人稍微吃饱一点。”
“只要我的队伍,在这个烂透了的明末大军里,表现得比同僚的队伍强,大家一对比,我不就成出头鸟了?长官不就得依靠我吗?”
赵书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任由这个观点在直播间发酵,弹幕上很多人开始赞同这种“比烂时代只要稍好一点就能赢”的理论。
“这个想法不错,降维打击不需要多高深,比古人强一点就够了。”
“确实,同行全都是垃圾,你表现正常,你就是神。”
赵书尧放下水杯,右手食指轻轻划过鼠标滚轮,摇了摇头。
“二号麦,你这个办法不是不可以。”赵书尧嘴角勾起,眼神却透着历史的沉重,“在现代社会,这叫差异化竞争,但在明末那个绞肉机里……”
赵书尧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我刚才是不是问过你,你怎么在这群人之中脱颖而出?现在我告诉你,你确实脱颖而出了,你的队伍军纪稍微好一点,兵器稍微亮一点,士兵稍微壮一点。然后呢?”
赵书尧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起伏,如同宣判。
“然后到了松锦大战,或者萨尔浒战场,主帅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拿着令箭,看着下面一群面黄肌瘦、甚至连长枪都拿不稳的溃军,再转头看看你这支衣甲鲜明、队列齐整的队伍。”
赵书尧直视镜头。
“主帅会怎么选?主帅会毫不犹豫地把大印交给你,对你说:‘二号老弟,你是咱们大明的国之柱石,最凶险的城门,交给你去守,对方最精锐交给你去扛!’”
二号麦在语音那头猛地抽了一口凉气。
“你表现得越优秀,你就会被当成填补战线漏洞的最高级耗材,最先扔进火坑里消耗掉。”赵书尧一针见血,“枪打出头鸟,在没有绝对实力前,暴露自己的优秀,就是给自己找死。”
二号麦彻底沉默了。
赵书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抛出那个能定鼎明末生存逻辑的核心概念。
“你最致命的问题在于,你用现代人的人人平等思想,去带古代的兵。”赵书尧伸出一根手指,“你一视同仁地对待这一千人,结果就是资源平均分配,大家全都吃不饱,也饿不死。”
“知道那些真正能在辽东活下来的老兵油子、千总、总兵,他们是怎么做的吗?”
赵书尧语调加重,一字一词砸进直播间。
“他们领到这一千人的粮饷,直接划走八百人的份额,剩下的两百人份,掺上沙子,发给底下最底层的八百个普通兵丁,只要饿不死就行,这些人,就是战场上的肉盾,是消耗品。”
赵书尧手指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那贪下来的八百人份的足额肉食、白面、精良的铠甲,他们会集中起来,全部倾注在身边的五十个人身上!”
赵书尧目光锐利。
“这五十个人,认他做干爹,只吃他的饭,只穿他的甲,这些人,叫作‘家丁’!也叫‘亲兵’!”
“在战场上,前面的八百个炮灰死绝了,千总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只要那五十个武装到牙齿的家丁还在,随时可以带着他突围保命,等逃到安全的地方,随便拉一批流民,继续凑够一千人的编制。”
赵书尧靠回椅背,看着那条毫无动静的绿色波形线。
“二号麦,你带着一千个跟你没有利益死绑的普通兵丁去前线,身边连一个替你挡箭的家丁都没有,一旦溃败,你指望谁来保你的命?就凭那几个被你考核过KPI的百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