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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醒来(1 / 1)

病床上,小言祀逐渐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见一双放大的蓝色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不可思议,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要把人从里到外看穿。

言祀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光线,被这抹蓝色刺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又闭上眼。

过了几秒,他重新睁开,还是那双眼睛。

冰蓝的,凑得极近,甚至能看清对方眼睫毛翘起的弧度。

言祀全身都疼。伤口被处理过了,但麻药过后,痛感一层层翻上来。

他想动,想偏过头离那个奇怪的人远一点,可刚扭了一下,脸就被一双手轻轻捏住。

那人力道不大,却温和而强势地把他转回来,重新对着那双蓝眼睛。

“好可爱!”五条悟咧开嘴,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招呼硝子和夏油杰来看,“你们快看!他好可爱啊!软乎乎的!还瞪我!”

五条悟每说一句,就忍不住想伸手再戳一戳小言祀的脸。

十岁的言祀,小小的一个,脸只有巴掌大,黑发散在枕头上,脸颊被捏出一点点软肉,身上缠满绷带,像从哪部旧画片里掉出来的小可怜。

“悟。不要折腾他,他现在很不舒服。”

夏油杰拍掉五条悟作乱的手,语气无奈。

床上的小言祀明显听不懂日语。

他睁着那双紫色眼睛,安安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们,没有惊慌,也没流露出太多情绪。

家里父母有病,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时不时给他来一刀。

言祀太习惯突如其来的恶意了,也太习惯莫名其妙的示好,早就不轻易对任何人产生反应。

夏油杰在床边坐下,放缓了声音,尽量用标准些的中文和他说话:“言祀,我们是你的远房亲戚。别怕。”

言祀看着他不说话,眼神很静,甚至透着点凉。

你管我叫什么?

远房亲戚?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他慢慢把脸偏过去,不想理他们,只想缩起来,像以前每次挨完打后那样。

可只是侧个脸的动作,便扯动了肋下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沿着骨头蹿上来。

言祀咬了咬牙,没出声,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浸出一小片湿痕。

五条悟原本还笑嘻嘻的,见状一下笑不出来了。

他看看抽着鼻子的小言祀,又看看夏油杰和硝子,表情有些无措:“他怎么了?我没做什么啊。”

家入硝子没说话,只轻轻把手伸过去,用指腹摸了摸言祀的额角,声音很轻:

“他疼。”

五条悟愣住,像被这一句话钉在原地。

他从来没见过言祀哭,不,是没见过言祀真正因为疼而掉眼泪。

他见过他满不在乎地擦掉嘴边的血,继续对着他们说浑话,那些都带着点调侃玩闹的意思。

可眼前这个孩子只是侧了侧身,就疼得掉眼泪。

五条悟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杰,去找医生,拿止痛药。”硝子头也不回地吩咐。

夏油杰点头,立刻起身朝病房外走。

五条悟还愣愣地站在床边,看着小言祀把脸整个埋进被子里,只留几缕黑发露在外面。

他想安慰:“不哭了,不疼了。”

但五条悟不会说中文,只能干着急。

他抓了抓头发,转向硝子:“硝子,他一定很疼吧?”

废话,啥猫。

硝子没理他,继续轻轻拍着小言祀的肩膀。

五条悟慢慢在床边坐下,不敢再碰。

他就那么看着,心里酸得厉害。

这是那个将来会把他按在地上锤的言祀,现在,却连躲一下伤口的力气都没有。

护士很快被夏油杰叫来,给孩子上了药,又打了止痛针。

言祀在药物作用下慢慢安静下来,睫毛还湿着,呼吸一点点平稳。

他睡着了。五条悟坐在床头,盯着那张小小的脸。

五条悟伸手,极轻地把言祀露在被子外的手指放回被里,这一次,没再捏他的脸。

病房里静极了,只有点滴落下的声音,和几道压得极低的呼吸。

夏油杰关上病房门,走回床边,和硝子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他们都在等,等他再醒来。

这十天,他们想守在这里,当他一小段“远房亲戚”。

哪怕他不信。

五条悟的声音像被什么压过一样,轻得只剩气音:“言祀从小都是这么过的吗?”

夏油杰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窗帘一角。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开了口:“我特意查过资料。这种日子他过到十岁,也就是今年才结束这种生活。”

五条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出来。

他原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一场突然的灾祸。

可夏油杰告诉他,那是言祀的“日常”。

这样的日子,他整整过了十年。

他看见的那个十六岁的言祀,十六年人生里,有十年过的是这种日子。

五条悟忽然觉得很冷。

家入硝子站在床尾,脸上没有表情。

她有点烦。

烦这种无能为力。

她是医生,是能救人的,可面对一个五岁就开始挨刀,被折磨到十岁的孩子,她除了治外伤,什么都做不了。

而且这个孩子还是她好友。

家入硝子能接上他的皮肉,却补不上那些早就烂进骨头里的日子。

她“啧”了一声,把脸转到一边,看着白墙,棒棒糖棍在齿间压出一道痕。

“十岁到十五岁,一直抑郁什么的……”

夏油杰的声音很平,“有一个老管家陪着,但是……十六岁生日那天,老管家去世了。”

“4月4号,他请假回中国的那天。”

五条悟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起言祀那张永远在笑的脸。

笑得漂亮,笑得懒散,笑得把所有事情都变成玩笑。

那种笑背后,是从五岁挨到十岁的打,是十岁到十五岁漫长的抑郁,是一个亲手把他带大的老管家,在十六岁生日那天也离他而去。

他不知道言祀是怎么撑过来的。

五条悟闭上眼,呼吸很重。

病房里没人再说话。点滴声,风声,极其细微的呼吸声,像整个房间都在陪着那个孩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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