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军野战机场。
跑道上一片狼藉。
返航的飞机歪歪斜斜戳在雪地里。
有的机翼缺了半边,断裂的金属茬口像撕开的伤口,露出锈色的骨架和管线。
有的发动机还在冒黑烟,机油滴在雪上,洇开一圈圈黑渍。
地勤拖着伤兵从座舱里往外拽。
血顺着机翼往下淌,在雪地里汇成一滩滩暗红,混着黑油,脏得刺眼。
伤兵的惨叫在空旷的机场上撞来撞去。
扎得人耳膜生疼。
安德烈耶夫刚跳下飞机。
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他摘掉飞行帽,汗湿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
脸被机舱高温熏得通红,眼白上爬满血丝。
下巴上一道弹片划的血痕,结了半层痂。
还没站稳,瓦西里就冲了过来。
轰炸机联队长的军装浸得透湿,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汗渍发黄的衬衣。
他眼睛瞪得快要裂出来,像头被逼到墙角的公牛。
当胸一把揪住安德烈耶夫的飞行服,指节白得像冻透的骨头。
“你他妈怎么指挥的!”
瓦西里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
“三百架轰炸机,折了一百多架!炮阵地没炸动,制空权也没拿到!你带着几百架战斗机,就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打?!”
安德烈耶夫脸色铁青。
没躲,也没推。
他盯着瓦西里,血丝几乎要从眼底爆出来。
“你自己一头扎进人家防空火网,怪谁?”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情报说只有几十挺机枪!结果呢?几百门高炮,几千挺机枪交叉扫!你从那火网里飞出来试试?”
“我们玩命投弹的时候,你们战斗机在哪儿?躲在云里看戏?”
“看戏?”
安德烈耶夫额头青筋暴起,像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老子五百架战斗机跟两百架中国飞机打!他们不躲、不跑、专门撞!发动机坏了撞,机翼断了撞,子弹打光了还撞!我的飞行员一排排往下掉!你告诉我这仗怎么打?”
两人在跑道上对峙。
胸脯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白雾。
周围的地勤和飞行员围了一圈。
没人拉架。
所有人都沉默着。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不是谁的错。
但这锅,总得有人背。
背了,就是军法处置,就是卢比扬卡的地下室,就是家人跟着遭殃。
一个刚返航的年轻飞行员蹲在雪地里。
头盔都没摘,低头干呕。
胃里的酸水吐在雪上,冒着白汽。
他旁边另一个飞行员靠在机轮上。
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
“他们根本不是人……拿飞机撞……不是人……”
瓦西里还想骂。
嘴张了张,忽然没声了。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的轰炸机群。
没有一架是完整的。
机翼被打成筛子,弹孔密密麻麻漏着阳光。
尾翼被削掉半截,像破布一样耷拉着。
机身上的弹痕从机头划到机尾,像一道道丑陋的疤。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肩膀塌下去,像被千斤重担压垮了。
“不是你的错。”
他声音忽然低得像蚊子哼。
“也不是我的。是对面太疯了。”
安德烈耶夫没接话。
他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天像块巨大的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只乌鸦从机场上空掠过,叫声枯涩刺耳。
两人都心照不宣。
这仗打成这样,回去莫斯科,谁都交代不了。
军衔、职位、身家性命,还有一家老小的荣华富贵,全都悬了。
没过五分钟,指挥部的传令兵踩着积雪跑了过来。
军帽上都结了霜,脸色白得像纸:
“两位上校,大将有请。莫斯科的急电刚到,让你们立刻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
该来的,总会来的。
伊尔库茨克指挥所里。
灯光惨白。
戈利科夫坐在长桌尽头。
面前摊着四份文件,像四口棺材。
前三份是战报:
轰炸机折损一百一十二架,炮阵地毫发无伤;
战斗机折损二百八十七架,大半被自杀式撞击坠毁;
虎贲军地面部队抵近第三道防线两公里,天亮总攻。
第四份是莫斯科的急电。
红字如刀:
三日之内拿不下中国军队阵地,主将按军法处置。
戈利科夫盯着那几张纸。
瞳孔散着焦,指节按在桌面上,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丝。
良久,他才开口。
声音哑得像塞了团沙:
“大炮,打不过。飞机,也打不过。七十万大军,一天之内,被人按在地上碾。”
他抬起头。
眼睛红得像两团烧红的炭。
“布柳赫尔三十万,一天没了,被囚禁在地下室,家人发配卢比扬卡。我们七十万,空军折了一半,再败,我们的下场会比他还惨。”
他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像头困在笼里的野兽。
“明天人家总攻,我们拿什么挡?”
指挥所里死一样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灌进来,混着远处零星的炮声。
像丧钟,一下下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