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姆林宫,斯大林办公室。
一天前,贝利亚的劝阻让他压下了那把火。
戈利科夫擅自用毒气的事,先压着。家属先盯着,不声张。电报已经发出去了——"全力进攻,拿下库伦,功过战后再议"。外交部的紧急预案也启动了,就等段启年那边先闹,德国人借题发挥,然后把所有罪责推给戈利科夫一个人。
一个将死的戈利科夫,比一个能打的戈利科夫值钱得多。
斯大林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那只凉透了的烟斗,眼睛盯着远东的地图。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了三根。他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得嘴唇发苦。
胜仗是胜仗。七万模范军,那是段启年的命根子。可这胜仗的代价,比败仗还沉重。
他满脑子都在算计。怎么甩锅,怎么稳住东线,怎么把外交损失降到最低。
他在等。等戈利科夫拿下库伦的消息。只要库伦拿下来,只要仗打赢了,一切都好说。到时候公审戈利科夫,给全世界一个交代,这页就翻过去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忽然,门被撞开了。
一个参谋冲进来,脸色惨白得像死人,嘴唇哆嗦着,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纸都被他捏成了团。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才挤出几个字:
"斯大林同志……前线……前线急电……"
斯大林皱眉,烟斗顿了一下。他以为是库伦拿下了。
"慌什么!库伦拿下来了?"
参谋的腿在抖,膝盖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调:
"不是……斯大林同志……戈利科夫集团军群……被虎贲军反包围了!虎贲军大规模使用神经毒剂!我出击部队十余万……全军覆没!四十多万人……被围在第三道防线!戈利科夫……戈利科夫他……自尽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静得能听到那个参谋牙齿打颤的声音。
斯大林盯着那个参谋,像没听懂一样。他的嘴微微张着,手里的烟斗"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烟灰撒了一桌,他没顾上拂。
一秒。
两秒。
三秒。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吓人,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再说一遍。"
参谋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门框,声音带着哭腔:
"四十多万人……被围。戈利科夫……自尽了。远东集团军群……完了。"
斯大林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
然后,"轰"的一声——
他猛地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
茶杯、笔筒、文件、台灯,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茶水溅得到处都是,瓷片飞出去,擦着门口一个人的耳朵过去,撞在墙上,碎成渣。
是贝利亚。他听到动静冲进来的,刚到门口,就被这阵仗钉在了原地,脸白得像纸。
"戈利科夫这个************!"斯大林的声音震得玻璃都在嗡嗡响,脖子上青筋暴起,一根一根,像蚯蚓爬在皮肤上,脸涨成猪肝色,唾沫星子喷在半空,"我他妈的让他去打仗,没让他去送死!他擅自动用毒气,连个屁都不放!现在好了!中国人用神经毒剂还回来了!七十万!七十万红军全折在他手里了!他把苏联的远东全赔进去了!"
他抓起桌上的墨水瓶,狠狠砸在墙上。
"啪"——墨水瓶碎裂,蓝黑色的墨水溅在墙上,像一滩血,顺着墙往下淌。
"我要枪毙他!我要把他全家都送进劳改营!他老婆,他孩子,一个都跑不掉!"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他瞪着通红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像刀子,刮在每个人脸上,火辣辣的疼。
没人敢跟他对视。
贝利亚紧紧贴着门框,后背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流,冰凉一片。他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变成墙的一部分,让斯大林看不见他。他的手在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血印子,他都没感觉到疼。
一天前,他还在劝斯大林"先盯着,不动"。现在,不用盯了。戈利科夫自己把自己玩死了。可这代价,是四十万红军。是整个远东。
伏罗希洛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贝利亚身后,军帽掉在地上都没敢捡。他是国防人民委员,戈利科夫是他推荐的。七十万大军没了,他第一个跑不掉。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多说一个字,可能就是杀身之祸。
门边的几个参谋,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一个年轻参谋手里的文件掉了一地,他慌忙弯腰去捡,手忙脚乱,越急越捡不起来,纸页散了一地,他的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斯大林猛地转身,大步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点着外匈奴以北,那里是一大片空白。
远东军区两次惨败,损失百万红军。从贝加尔湖到太平洋,整个远东,空了。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戳在地图上,越戳越用力,"嗤"的一声,把纸都戳破了一个洞。
"七十万……"他的声音沙哑了,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颤音,"加上之前的三十万……一百万红军。一百万!被一个中国军阀,吃掉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所有人,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头发了疯的熊: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啊?远东的大门,对段启年敞开了!他想要西伯利亚,他现在就可以去拿!我们拿什么挡?拿远东剩下的那三十万二线部队吗?啊?"
没有人敢回答。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德国总理会怎么想?日本人会怎么想?"斯大林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吓人,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他们会看到,苏联在远东的军队,被中国人打没了。西伯利亚,空了。德国人会立刻加快对苏作战准备。日本人会蠢蠢欲动,想从满洲北上,捞点便宜。我们在东西两线,同时面临威胁!"
他一拳砸在地图上。
"咚"的一声闷响,桌子都震了一下,地图被砸得皱成一团。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每个人都在发抖。每个人都知道,天塌了。
斯大林站在地图前,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他的脸还是惨白的,手还在抖,可他的眼神,正在一点一点恢复锐利。
他在用意志力,把那股滔天的怒火,硬生生压下去。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算计怎么用戈利科夫的人头堵住国际舆论的嘴。
现在,不用了。
戈利科夫死了。可四十万红军也没了。整个远东也没了。他拿什么堵?拿什么堵这滔天的窟窿?
过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直起身。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唾沫,声音冷下来,像结了冰:
"把政治局的人都叫来。立刻开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那目光又冷又重,像一块铁压在每个人胸口:
"今天在这里说的话,谁敢传出去,就是戈利科夫同党。贝利亚,你记一下。"
贝利亚立刻立正,脚跟"啪"地一碰,声音发紧,却不敢有一丝迟疑:"是!斯大林同志!"
斯大林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他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莫斯科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旧抹布,盖在这座城市的头顶。
他的背,微微佝偻了一些。
像一个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老人。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落在克里姆林宫的红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