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面,林远把碗洗了。姚雪回屋,把台灯拧开。
灯是她带来的那盏旧台灯,米黄灯罩,光不强,正适合卧室。
卧室是里间,没窗户,只靠那扇门和客厅通气。她把门虚掩上,留了一道缝,反正家里也就他们两人。
林远回屋时,姚雪已经坐在床边。她的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那枚发夹搁在床头柜上,泛着一点银光。
林远在她旁边坐下。
屋里很静,能听见客厅里那盏台灯轻轻的“嗡嗡”声。
“林远。”姚雪叫他。
“嗯。”
“往后,我就是你妻子了。”她没看他,只望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林远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姚雪的手有些凉。他握得紧了些。
“往后,咱们一起过。”林远说。
姚雪慢慢转过头来。她的眼神和白天在鸿宾楼时不一样,也和哪一次都不一样。那里头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肯定、满是爱意。
“你亲我一下。”她说。
林远侧过身。他先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低头,把唇贴在她额角,又落在她眼睫上,最后才是嘴唇。
姚雪合上眼,两只手从他手里挣出来,攀住他的肩。她应得生涩,却极认真。
他们缓缓倒下去。新铺的凉席带着晒过的草香。
那对绣着鸳鸯的枕套,就枕在他们头下。
林远用一只手撑住身子,另一只手轻覆在姚雪后脑。
他看着她。她的头发全铺在枕上,眼睛很亮,脸红得厉害,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
“你怕不怕?”林远问。
“不怕。”姚雪说。
她停了一下,又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发闷:“就是……有点紧张。”
林远低低笑了一声。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你抓坏人不是挺利索?”
“那能一样吗。”姚雪在他肩上轻轻咬了一下。
林远不再说话。他低下头,从她的耳根一路吻下去。
姚雪的呼吸越来越急,手指攥住他后背的衣裳,越攥越紧。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自己的,跳成了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屋里暗下来,只有从门缝漏进来的那点光。槐树还在窗外响,像很多人在很远处,小声说着祝福。
林远把姚雪更紧地圈在怀里。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头枕在他臂弯里,像一只终于收了翅的鸟。
“林远。”她哑着嗓子叫他。
“嗯。”
“你以后,要一直这样待我好。”
“我不这样待你,还能待谁。”林远说。
姚雪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
林远能感觉到她在笑。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枕套上的那对鸳鸯。
他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姚雪没动,只把身子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睡吧。”林远说。
“你睡,我就睡。”
林远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凉席已经被体温焐热,被子里全是两个人的呼吸。
他听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慢下去,心里很静。
从今天起,这屋里再也不是他一个人了。这里有她的衣裳、她的发夹、她的呼吸、她的梦。夜风还在窗外,轻轻地,像把这一整天的喜气,都慢慢吹进了他们睡着的梦里。
婚后第三天,林远回了厂。
天刚亮,姚雪先起来。她去厨房把火捅开,坐上一锅水。林远披了衣服出来,说:“还早,你再睡会儿。”
姚雪没回头:“不睡了。以后天天这个点,得缓过来。”
林远没再劝,靠在门边看她把柴火架起来。火苗腾起来,映得她脸上发红。
早饭是姚雪做的。小半锅粥,一碟腌萝卜。
林远吃得快。姚雪说:“以后中午我不回来,你在厂里吃。晚上谁回来早谁做。”
林远“嗯”一声。姚雪说:“我今天可能晚点,局里要开会。”
林远说:“那我回来把菜顺路买了。”姚雪点头。
两人一块儿出门,到胡同口分开。姚雪说:“晚上等我回来再吃。”
林远应了,骑上车朝厂子去。
厂里忙。
郑民安一早就把五件斜交孔活件送到了新机床边,林远和杨卫国重新对刀试切。于大龙照旧在旁记录。
林远说:“这批件要得急,先打表,再上刀。不许跳步。”
杨卫国点头。一件一件干到中午,五件全过。郑民安来取,说:“你这床子,比老床子强太多。下回再有难件,还往你这儿送。”
林远说:“先把老床子精度找回来。我这台不能总当救命稻草。”
郑民安笑:“知道。就是眼下先紧着应急。”林远不再说,继续忙。
下午,姚雪比林远先到家。
她在水池边洗菜,三大妈出来,说:“小林家的,晚上做点什么?”
姚雪说:“随便炒个菜。”
三大妈说:“林远娶了你,日子像样了。”
姚雪笑:“过去他也挺像样。”
三大妈说:“哟,还不让说。”
姚雪没接,低头把菜叶上的泥洗掉。
赵大妈收衣裳经过,问:“小雪,你这白衬衫做饭,不换一件?”
姚雪说:“有围裙。”
赵大妈点头。
林远回来时,姚雪正在厨房切菜。
林远洗了手,把顺路买的两把青菜放在案上。
姚雪说:“我买了。”
林远说:“那凉拌。”
姚雪说:“行。”两人一人烧火,一人炒菜。
饭桌上,姚雪说:“杨老院里那几个婶子,周末我想再去看看。”
林远说:“周末我跟你一块儿去。”姚雪说:“好。”
周末,两人去了杨老院子。
杨老坐在枣树下,见林远带姚雪来,要起身。姚雪几步过去:“杨老,您坐着。”
杨老打量她一眼,说:“这就是你媳妇?好。眼睛清亮。”
姚雪笑:“杨老,早听林远说您。”
杨老点头,又喊:“卫国,倒水。”杨卫国从屋里出来,忙搬凳子。
张桂芬端出一盘菜团子,说:“来得正好,刚揭锅。”
姚雪接了一个,咬一口,说:“这里头是不是放了花椒芽?”
张桂芬“嚯”一声:“这都吃得出来。小崔上坡摘的。”
崔小梅说:“姚同志嘴真灵。”
姚雪说:“提味。好吃。”
几个婶子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