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雪跟她们聊孩子，聊老人，说得多，听得多。
张桂芬后来跟崔小梅嘀咕：“林远这媳妇，能文能武，压得住场。”
崔小梅说：“是。跟其他院里那些人不一样。”
林远陪杨老坐。杨老问：“卫国这阵子怎么样？”
林远说：“很不错，能上手了。”
杨老说：“没给你丢人就成。”
林远说：“他踏实。”
杨老“嗯”一声，手里的锥子没停。
从杨老家出来，已近黄昏。
林远骑车带姚雪。
姚雪说：“以后周末，咱们多回来看看。”
林远应了一声。两个人慢慢往回骑。
回到四合院，天已擦黑。院里几个孩子跑过来叫“姚阿姨”。
姚雪从兜里摸出几块糖分给他们。
林远看着，说：“你现在真像个女主人。”
姚雪说：“难道不是？”
林远说：“是。”他推开门，姚雪先进去，把窗子开了一线。林远把车靠墙停好。
姚雪站在灯下，回头说：“晚上吃面，行不行？”
林远说：“行。你擀。”
姚雪说：“你怎么不擀。”
林远说：“我擀不好。”
姚雪笑：“那你还挑。”
夜里，林远把姚雪揽在怀里。姚雪说：“林远，咱们这样，能过一辈子。”
林远“嗯”了一声。
姚雪说：“你答应得倒轻巧。”
林远说：“我答应了，就做数。”
姚雪没说话，只把脸埋进他肩窝。
林远拍了拍她的背。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可身边有了这个人，再长的日子，他也能一步步走下去。
五月中旬，援越抗美的消息传开了。
报纸开始天天讲。广播里也讲，说美帝国主义在越南南方又投了兵，战火又近了一步。厂里的高音喇叭早中晚播三回。
工人们蹲在食堂门口听，有人说：“老美就是见不得人安生。”
有人说：“这回越南兄弟顶在前头了。”
也有人说：“怕是要紧一紧了，粮票布票又得动。”
林远照常到厂。他不怎么议论这些，心思全在新机床上。
自从那批斜交孔活件干下来，新机床一天比一天忙。
四车间、五车间都往他这儿送难活。杨卫国和于大龙从早跟到晚，连喝水都得轮着。
这天刚上班，老郭来了。厂办的小韩跟在后面，抱着一摞文件。
“林远，杨厂长让你去开会。”老郭说。
“什么事？”
“军工口加任务了。”
老郭压低声音，“这批件，要把床子顶上去干。杨厂长说，人先到，东西马上下来。”
林远跟着去了厂部。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车间主任都在，赵德柱坐在靠门的位置。杨厂长站在桌前，手里夹着烟，烟灰老长一截。
“情况我不多说了。”杨厂长把烟按进烟灰缸，“上级下了任务。援越战备，军工件要加紧上。这批件精度高，时间紧，数量大。”
他看向老郭：“十一车间怎么样？”
老郭说：“人都在。林远的床子正在状态上。关键是料。这批军工件要的特种钢，库里不一定够。”
杨厂长说：“料的事，李副厂长已经去跑了。”
他看向李怀德。李怀德说：“我下午去部里。后勤方面我来。但车间里的人得给我保证，料一到，就能上活。”
杨厂长点头，开始分任务。最难的那几件，都分到了新机床上。
散会后，杨厂长把林远单独留下，给他倒了杯水：“林远，这次任务不比从前。以前是生产任务，这次是战备任务。前线吃紧，咱们这儿多干一件，前方就少一分困难。你那台床子，现在就是厂里的刀尖。”
林远说：“厂长，这批军工件我看了。有几件要用镗孔和曲面加工，我得先试切两件，把工装定下来。料一进厂，当天就能上。”
杨厂长说：“好。缺什么，找老郭。老郭解决不了的，直接来找我。”
林远点头，回了车间。
赵德柱正修一把锉刀，见林远回来，说：“厂长给你压担子了？”
林远“嗯”一声。赵德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回不一样。你手别生。”
林远说：“不会。”
午后，厂里黑板报换了内容。
红粉笔写的“抓紧生产，支援前线”，下面画了一挺机枪和一颗五角星。
杨卫国站在黑板报前看了好一会儿。
于大龙从后头过来：“卫国，这批军工件，你说咱们能行吗？”
杨卫国说：“林师傅说能行，就能行。”
于大龙说：“那我也觉得能行。”
两人往车间走。
杨卫国又说：“我爹以前在朝鲜打过仗。眼下越南又打起来了。”
他声音低下去，“我就在后方把活干好。”
于大龙没说话，拍了拍他肩膀。
第二天，料到了。
李怀德带人从后勤部拉回来的，几根特种钢，用草绳捆着。
林远领着杨卫国把料抬到新机床旁。他拿卡尺量了尺寸，又用手试了试表面。料不错。他说：“先校直，再粗车。今天把工装定下来。”
杨卫国应了。林远又说：“我画个草图。大龙，你去准备刀杆，长刀杆，四把。”
于大龙去了。
车间里又忙起来。新机床的电机嗡地响起来，刀头慢慢啃进料里。
林远站在机床前，眼睛盯着刀尖。这刀下去的每一下，都比过去更有分量。他知道，这些东西是要交给部队的。
战士们拿了，是要上战场的。他不能有半丝马虎。
车间外的白杨树在风里响。林远没抬头，只是稳稳地，把该干的活，一刀一刀干下去。
杨厂长从门口过，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林远这样的人，不用催。活儿在那儿，心就在那儿。
这天晚上，姚雪回来得也不早。
她见林远还没到家，就把饭热在锅里。
林远九点多才回，身上一股机油味。姚雪说：“厂里更忙了吧。”
林远“嗯”一声。姚雪没再问，只把饭端出来。两人在灯下吃了。
林远说：“这阵子我回来得晚，你别等。”
姚雪说：“我下班也不早，谁等谁还不一定。”
林远笑了。姚雪也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