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河依言调整。气泡慢慢回到中间。林远换了个位置再测，又让微调了一遍。等纵向稳定在允许范围内，他又把水平仪横过来测横向。如此反复，直忙到上午十点多，床身水平度才算校完。
周文斌的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额头已经全是汗。顾长河坐在地上喘气，工作服前胸后背全湿透了。
“就校个水平，就花了一上午。”顾长河灌了半缸子水，“以前在后勤部装设备，地脚螺丝拿扳手紧上就完了，哪儿这么较真。”
“这就是你们跟红星厂的差距。”林远把水平仪收起来，“床身不水平，导轨直线度、工作台平行度、主轴垂直度，全都没法测准。这一上午没白花。”
顾长河点头，擦了把脸：“我懂。不较真出不了精度。”
下午开始测主轴。林远取出一根标准芯棒，清洗干净后装入主轴锥孔，又在主轴箱外架上百分表。他先测了主轴的轴向窜动，又测径向跳动，最后测主轴中心线对工作台面的垂直度。每测一项，顾长河都凑在旁边看，周文斌把数据一项项记下来。
“径向跳动零点零零八，轴向窜动零点零零五。”周文斌报数。
“垂直度零点零一，在允差内。”林远直起身，把百分表归位，“主轴精度没问题。明天测工作台和导轨的平行度，做最后的调整。后天可以试切。”
顾长河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么说，机床成了大半了？”
“机械精度算过关了。真正好不好，试切的时候见分晓。”林远说，“试切件我准备用中碳钢，切三件，测尺寸一致性和表面粗糙度。如果三件数据都稳定，这台机床才算合格。”
周文斌合上笔记本，感慨道：“林师傅，我到今天才算真正明白，造机床不是装起来就行。每一道精度，背后都是一套办法。”
林远笑了下，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眼车间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五点了。军工件区那边还有一堆活在等着他。
“你俩收拾工具。”他说，“我去趟军工件区。下班前把地脚螺栓再检查一遍，别让螺纹松了。”
顾长河应下。林远往军工件区走去。新机床那边，杨卫国正站在机器前，小心地往下卸一件刚加工完的零件。见林远过来，他点了点头：“林师傅，这批件干完还差三件。”
“先把量具校一遍再接着干。”林远提醒。
“知道了。”
林远在军工件区转了半圈，把几件加工完的零件抽检了一遍，数据都在公差范围内。他又到热处理区看了看温度记录，确认一切正常，才放下心。
下班铃响的时候，他回到更衣柜前，把工作服脱下来抖了抖。铁屑和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像一层淡金色的雾。
推车出厂门，他远远看见姚雪站在厂门口的槐树下。她换了条浅色连衣裙，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安安静静地站在树荫里。旁边几个下班的青工骑车经过，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林远骑到她身边，刹住车：“你怎么来了？不说好我回去接你吗？”
“我提前下会，顺路就过来了。”姚雪笑了笑，“想接你下班。”
林远拍拍车后座：“上来。”
姚雪侧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扶着他的腰。林远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傍晚的风吹过来，带走了车间里的燥热，也把姚雪的裙摆吹得微微扬起。
“案子结了？”林远问。
“今天上午收口的。”姚雪的声音很轻快，“孙德旺在广安门内那个大杂院里被堵在屋里。人赃俱获，屋子里翻出票证两千多斤，金银首饰三盒，还有一个记账本。郑处长说了，这个案子办得漂亮，要给我们组报功。”
“恭喜。”林远头也不回地说，“这顿馆子我请。”
“必须的。”姚雪在后面笑，手指在他腰上轻轻戳了一下。
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在黄昏的胡同里留下一串细碎的车铃声。到了四合院门口，林远停好车，姚雪跳下来，理了理裙子。正好碰见三大妈从门里出来倒垃圾，见两人一起回来，眼睛笑得弯起来：“哟，小两口一道儿回来的。这姑娘，真俊。”
姚雪大大方方地叫了声“三大妈”。林远把自行车支好，跟姚雪并肩往里走。前院东厢房的门开着，屋里黑着，门帘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晚上吃什么？”林远问。
“我来做。”姚雪推着他进门，“你去歇着。今天表现好，给你做顿全肉的。”
林远笑起来：“那得把门关紧，省得香味飘出去招人。”
“就你精。”姚雪斜他一眼，拉亮了屋里的灯。
灯亮起来的一瞬，满屋都是暖黄色的光。窗外的槐花已经谢了大半，风一过，只有零星几片白瓣飘下来，落在青灰色的瓦沿上。
周三上午。
林远到车间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天刚亮透，车间里还没什么人，只有值夜班的老师傅靠在工具柜旁打盹。他走到代造机床前，把工作台上的防锈纸揭开，又拿棉纱把导轨和台面重新擦了一遍。
这台机器从零件到装配，他全程盯下来。样机试制时那些反复修改过的细节，这次从一开始就落在图纸和工艺卡上，顾长河和周文斌照着做，倒也没出过大差错。但机床这个东西，不到试切那一刻，谁也不敢说百分百成了。
七点刚过，顾长河和周文斌前后脚进了车间。顾长河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棒子面饼，见林远已经在机床旁，赶紧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林师傅，您这么早。”
“今天试切，早点来准备。”林远把工具柜打开，取出千分尺、百分表和表面粗糙度样块，“顾师傅，你去领三块中碳钢试料，尺寸按图纸上写的。周工，把试切记录表准备好，每一个数据都要填。”
顾长河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材料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