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把记录表摊在移动小桌上，检查了所有要填的项目：主轴转速、进给量、切削深度、零件尺寸、圆度、粗糙度。
“林师傅，转速按多少？”周文斌问。
“先用每分钟六百转，进给量中等偏小。这是精度测试，不是效率测试，稳着来。”林远说。
顾长河把三块试料抱回来，林远检查了材质单和尺寸，点点头：“装第一块。”
周文斌帮着顾长河把工件装夹在台钳上，又用百分表找正了端面。林远走到机床操作位，一手搭在进给手柄上，一手扶着主轴箱外壳，像骑手在摸一匹新马的脖子。
“都退后。”林远说。
顾长河往后退了两步，周文斌也闪到侧面。林远按下启动键，主轴嗡地一声转起来，声音平稳，没有杂音。他等了几秒，确认空转无异响，才缓缓摇动进给手柄，让刀具接触工件。
第一刀吃进去，铁屑顺着断屑槽卷出来，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顾长河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刀尖。周文斌握笔的手心全是汗。
林远神色平静。他听着切削声，像老中医听脉一样，从声音里判断切削状态是否正常。等第一道走完，他退刀，停下主轴，从台钳上取下工件，拿起千分尺量了几处尺寸。
“尺寸在公差中段。表面看着不错。”他转头把工件递给顾长河，“你拿去检验台，测圆度和粗糙度。周工记数据。”
顾长河双手接过去，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瓶，小跑到检验台旁。一番测量下来，他抬头喊道：“圆度零点零零八，粗糙度三点二，合格！”
周文斌飞快地记下。林远点点头：“第二块。这次换精切参数，转速提到八百，进给量调小。”
第二块试料装上去，切削声比第一块更轻。林远的手稳得像铸铁，进给摇柄转得均匀。铁屑落下来，细细碎碎地堆在床身下方。第二块工件切完后，量出的圆度是零点零零六，粗糙度一点六，数据比第一块还好。
顾长河看着那些数字，鼻息都重了：“我的老天，这精度……”
“第三块。”林远说，“这次还是精切参数。重点看稳定性。”
第三块试料完成时，车间的门被推开，老郭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技术科的周平。两人站到机床旁，老郭看着顾长河手里的第三块工件，问：“怎么样？”
“三块全合格。”周文斌把记录表递过去，“郭主任，数据都在这上面了。三块试料的尺寸误差都控制在零点零零五以内，粗糙度最高三点二，最低一点六。”
老郭接过记录表，一项项看下去，眉头渐渐松开。他把表递给周平：“你看看。”
周平看得更细，还拿过三块试料逐个打表复测。最后他抬起头，对林远说：“林师傅，这机床成了。”
林远没接话，只是伸手把机床上的切削液擦干净。顾长河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箱上，两条腿像散了架，嘴上却笑得合不拢。周文斌站在一旁，把记录表看了又看，像舍不得放下。
“明天开始做连续运转测试。”林远说，“空载两小时，再满载两小时，看温升和振动。连续运转过了，就可以交后勤部验收了。”
老郭点头：“我这就去给杨厂长汇报。宋部长那边早就等急了，头两天还打过电话来问。”
老郭走后，周平又围着机床转了一圈，对林远说：“林师傅，这台机器和样机比，精度半点不差。顾师傅他们学得也不赖。”
“周工帮了不少忙。”林远说，“技术科那套工艺文件，没有他整理，顾师傅不可能上手这么快。”
周文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眼镜：“我就是做做文书工作。真正出力的还是林师傅和顾师傅。”
顾长河从木箱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今儿高兴，晚上我请客。前门那家卤煮，再来一顿。谁也不许跟我抢。”
林远笑了一下：“行，顾师傅请。”
下午的连续运转测试准备，林远安排顾长河盯着空载阶段，自己又去了军工件区。娄晓娥来车间送一份刚归档的工艺卡，正好看见林远弯着腰在校一件精密零件。她把工艺卡交给周文斌，没多待，转身回了技术科。
下班后，三人又去了前门那家卤煮店。顾长河这回开了瓶二锅头，给林远和周文斌各倒了一小盅：“林师傅，我老顾这趟来，值了。”
林远端起盅子，跟他碰了一下：“顾师傅，机器验收完，你回去以后照着工艺纪律干。下回见面，我可要检查你们厂干出来的活。”
顾长河哈哈一笑：“欢迎您随时来查！”
卤煮的香气混着酒味，在五月的晚风里散开。周文斌喝了一小口，辣得直咂嘴，却还是把盅子举了起来：“林师傅，这一个月，我学到的比在技术处三年还多。”
林远看着他：“回去以后，把那些笔记本好好留着。那是你们厂自己的底子。”
周文斌重重点头。
三人吃到店里快打烊才散。林远骑车回到四合院，夜已经深了。前院东厢房的灯还亮着，姚雪没睡，正坐在床边给他补一条工作裤。见他回来，她放下针线，起身倒水：“试切怎么样？你白天说今天要切三件。”
“都合格。”林远在桌边坐下，把白天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后天做连续运转，大后天可以请后勤部来验收。”
姚雪把水递给他：“那你这台机床，算是真真正正落地了。”
林远喝了口水，点点头。他透过半开的窗户望出去，前院的空地上洒着淡淡的月光，墙角的瓜架已经爬满了藤蔓，影影绰绰的。
“姚雪。”他忽然叫她。
“嗯？”她抬起头。
“等机床交完。”林远看着她，“陪你回趟家，看看你爸妈和爷爷。”
姚雪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起来：“好。”
夜风从窗户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轻轻摇晃。林远把水杯放下，伸手把姚雪的手拉过来。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