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后山,热气驱散了冬日的严寒,这里如今被改造成了印刷坊。
几排宽大的木架靠墙立着,中间摆着四张宽桌,桌上放着雕好的木活字方块、墨汁和裁好的纸。
众人在黑风寨里住了几日。
此时,诸葛无名站在木架前,他他拿出一卷竹简,解开细绳,摊开看了一眼,放在左边的案几上。
接着他又抽出一本泛黄的书册,翻了两页,放到了右边。
这些都是他从诸葛家中运出来的家学典籍,他正对其进行筛选,标明来排版印刷的顺序。
文德公坐在太师椅上,他手里拿着几本诸葛无名挑出来的书册,正低头翻看。
他每日都如此坐着翻阅,每看一本,他都要感叹一下,诸葛家拿出的书,若是放在世家手中,那定然是无价珍宝,如今也如他那般拿出来供天下人阅览。
诸葛无名为他挑选的这几本书里,没有讲那些修身养性之理,尽是治理施策、排兵布阵的谋略。文德公不懂那些奇谋诡计和兵法,但他对治国理政之术研习极深。他看得入迷,嘴里不时念叨几句,连连点头。
文德公心里置身于治世之策中,思索着将来民生如何休养生息、重农固本,在陆沉所谋划的新书院中如何教化传承,吏治如何清廉官吏、科考纳贤等等。
陆沉手里有强悍的兵马将才,身边还有诸葛无名一般绝世之才,有着革新之天时,施行之人和,还缺的仅仅便是地利罢了!
天下大乱,若陆沉真能走到最后......有更好的治国方略,他就能更快的去施政,不至于重蹈覆辙。
文德公思绪万千,忽而眼中含泪,掩面而泣,转而皱眉深思,摇头叹息。
诸葛无名在一旁安静瞧着,他知文德公此时内心繁乱,他何尝不是如此,一州尚且如此,天下之治又何等纷乱繁杂,岂能一言而道之?
他远远的看着文德公坐在椅子上,静静发呆了半日,其间陆沉和侯云舒也来过,都没有去打扰,而是默默的守了一会儿便离开。
直到侯云舒给他端来饭菜放于桌案前,轻声呼唤道:“外祖父,先吃一点吧!”
文德公才恍惚之中听见了外孙女的声音,沧桑又深邃的眼睛看向云舒,缓缓回过神来。
“云舒啊!去!备好笔墨纸砚!”文德公将桌前的饭菜推到一旁。
侯云舒见此抬头看向一旁守着的诸葛无名,他转身去准备,侯云舒则叹了口气,静静的陪在外祖父身边。
片刻之后,笔墨纸砚备好,文德公看着眼前一沓纸,皱眉道:“不够!速速再拿些来!”
诸葛无名默默又拿来厚厚一沓,文德公抽出一张,用手按压平整些,举起笔开始奋笔疾书。
一旁侯云舒有些生气了,埋怨道:“外祖父,好歹吃些东西吧!”
文德公头也不抬,轻声道:“我得将想到的这些先写下来,趁我现在还能多替天下,替百姓想一些,以后陆沉、诸葛无名你们能用多少就用多少吧!”
侯云舒听罢,放下手中的碗筷,转身而出,在屋子外痛哭起来。
众人见此,赶忙过来劝慰,陆沉一人默默的走入屋中,便瞧见诸葛无名红着眼深深一拜说道:“文德公为天下百姓之仁德,晚辈万分感激!”
文德公身形一顿,沉声道:“我这一世,经历过盛世与乱世,早就看明白了一切。
云舒如今我也放下心来,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这江州之外的百姓啊!”
陆沉在身后,轻轻上前,端起了桌案边的筷子递到文德公面前,说道:“老爷子,吃些东西吧,我和云舒都想你亲眼见见新的盛世!”
文德公沉默数息,随即还是轻叹一声,放下了手中笔,接过了筷子。
......
这几日黑风山上下了好几场大雪,终于让后山空地上铺上了白皑皑的一片。
铁牛和沙蛮儿每日入山打猎,一头刚打回来的野猪,收拾干净,正用削尖的木棍把猪肉串起来,架在火堆上烤。
油脂滴在木柴上,发出“嗞嗞”的响声。
旁边不远处,铁牛抓起一团雪,两只手捏了个结实的雪铁球,手腕一甩,雪球飞过去,砸在沙蛮儿的后脑勺上。
沙蛮儿嗷了一嗓子,低头在地上划拉了一大堆雪,狠狠的压实成一坨,抱在怀里直接朝铁牛冲过去,两人在雪地里扭打在一起。
当然其他人也在玩儿雪,不过是将他们二人隔开来,让他们在边上自己玩儿。
只有唐小鱼,抱着一个大雪球扔了过去,吼道:“铁牛!吃我一锤子!”
铁牛一脸淡定的硬接下这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痛苦,吼道:“你怎么耍赖!这雪球里包了个锤子!”
唐小鱼双手插兜里,冷眼嘲笑道:“我都说了吃我一锤,你还敢硬接,没长脑袋!”
远处传来凤姨的声音,吼道:“小鱼儿!我等下就把你那两个锤子给扔了,天天跟那铁坨坨比跟我都亲!”
不远处,诸葛无咎坐在一个火堆旁。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低头翻阅。这里是他单独让亲卫帮他放置的,人少清静。
萧灵儿在空地上跑了一圈,手里攥着两团雪跑过。她随即又倒了回来,转过身瞧见无咎。
过节还捧着书,这呆子太煞风景,得给他找点乐子。
萧灵儿走过去。阿月跟在后面,两手端着一块没捏实的雪。
“无咎哥哥,别看书了。”阿月喊了一嗓子。
诸葛无咎没有理会,低头翻过一页。
萧灵儿停在两步外,抬手扔出一个雪团,雪团砸在他衣服上,雪水化开,湿了纸角。
诸葛无咎无奈合上书,伸手抹掉身上的雪渣。他抬起头。
阿月跑上前,两手一抬,手里的雪全按在无咎的后脖颈处。
冰水顺着衣领流进后背。无咎缩了缩脖子。
萧灵儿弯腰抱起一捧散雪,凑到无咎身前,往上一扬,全扣在他头上。
白雪盖住无咎的头发,顺着额头往下掉。他后退半步,用手抹开遮挡视线的雪块。
萧灵儿指着无咎笑出声。阿月在旁边跟着笑。
无咎蹲下身,双手在地上划拢。他捏成一个雪球。得找个人借刀杀人!引开这俩捣蛋鬼。
他站直身子,照着萧灵儿背后掷出雪球。飞出老远,砸在铁牛的后脑勺上。
铁牛正和沙蛮儿扭打在一起,他转个身一脸疑惑的瞧着着树下的三人。
无咎抬起左手,指着萧灵儿。
“铁牛大哥,是灵儿姐扔的!”
铁牛撇下沙蛮儿,憨憨一下,双手抠起一块大雪饼,朝萧灵儿砸过来。
雪饼在萧灵儿肩膀上碎开,糊了她半身白。
“诸葛无咎你使诈!”萧灵儿喊了一句,弯腰抓雪气不过,转身冲向铁牛。
阿月丢下无咎,跑去给萧灵儿帮忙。
无咎站在原地,拍掉头顶的碎雪,拾起地上的书,嘴角微微扬起,哼,总算清净了。
陆沉和萧婉儿并肩走在后山的山崖边,看着远处这群嬉戏打闹的人,相视一笑。
萧婉儿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看着火堆边的侯云舒情绪还有些低落,梦娘在一旁陪着,轻声安抚,忽而俩人便露出了丝丝笑意。
她偏过头对陆沉说道:“陆沉,我记得以前听你说过,想要天下安定之后,在江南置办一个小院,还要我跟你做邻居,现在你还想去江南买小院子吗?”
陆沉转头看着她。他看了一眼萧婉儿被风吹得发红的耳朵,又看向远处的云舒,想起洪州那处小院子。
他摇了摇头说道:“现在不想了!我现在不想跟你做邻居了,就住一个屋里。”
萧婉儿微红着脸。她把下巴往绒毛领子里缩了缩,说道:“谁......谁要跟你住一个屋子!我是问你想不想江南置办个小院子?”
陆沉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他转过身,倒退着走着,面对着萧婉儿笑道:“不想了!江南的小院子地儿都太小了,可住不下现在这一大家子人。”
在黑风山上的日子转瞬即过,众人都有些玩得疲惫,决定动身下山返程。
山脚下的官道旁,雪渐息,风依旧冰冷刺骨。
一行队伍从寨子中下来,在岔路口上了马车。
老宋穿着一件厚实袄子骑在马上,手里拉着缰绳,一脸不舍的看着陆沉等人。
徐青青穿着干练的男装,马边放着她的长剑,背着包袱,乃是梦娘给她带的一些悦来阁糕点。
二人跟陆沉和众人抱拳道别,老宋要继续回洪州去和赵幼虎、齐云汇合,徐青青则是负责暗中与他们照应。
两人调转马头,顺着官道朝南往芦湖县远去。
诸葛无名有些等不及跟着大家一起走,他走到一匹快马前,直接翻身上去。
他看着队伍里这几辆马车不可能走得特别快,想起江州节度使府里积压的厚厚一堆文书折子,心里隐隐有些忧心忡忡,回去还不知得有多绝望。
这几日他在山上看看书,要么陪着文德公讨论治理之策,倒是清闲恬淡。
但他回去要补上的政务却一件也少不了,多耽误半天就得多熬几夜,实在是越临近返程心里越慌。
诸葛无名拽着缰绳,对陆沉拱了拱手说道:“主公,江州事务繁多,实在是夜不能寐,我先行一步!”
说完,他没等陆沉回话,一夹马腹,带着一队亲卫就冲上了官道,很快跑得没了影。
梦娘也笑着走到陆沉身前,说道:“陆沉,我就不跟你们回江州了,我离开太平县有些日子了,我打算在太平县多待些时日。”
陆沉看着梦娘,梦娘歪着脑袋看着他身后的侯云舒,笑道:“云舒最近情绪不好,你可得好好照顾一二!”
陆沉点头答应,让她早些回江州城。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之人,文德公占了一辆马车,车中还按照他的要求定做了张木桌,以供他路上可以继续写书。
陆沉站在车旁,他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便伸手一把掀开第一辆马车的门帘,抬腿就往里钻。
已经有人坐在里面了,陆沉看了萧灵儿一眼,说道:“萧灵儿!你!去坐后面那辆车,跟诸葛无咎还有阿月一起!这马车太挤了!”
萧灵儿瞪大眼睛,她指着旁边还有一大半空位的位置,说道:“这车明明够坐,你干嘛赶我下去?我要跟我姐一起!”
陆沉指了指后面的萧婉儿和侯云舒,说道:“婉儿和云舒都要坐这辆,四个人坐太挤,没有你的位置了,你快去后面!”
萧灵儿满脸不情愿,她站起身,跳下马车,临走时还冲陆沉哼了一声。
她跑到后面那辆马车前,钻进车厢。
这辆车里,诸葛无咎正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极为认真。
阿月坐在一旁有些无聊,见到灵儿姐进来,她一脸惊喜,跟无咎哥哥太无聊了。
萧灵儿挨着阿月坐下,摸了摸阿月脑袋,她看着堆了半边车厢的书册,两只手托着下巴,一脸对陆沉的怨念。
诸葛无咎也停下看书,瞥了萧灵儿一眼,他叹了口气,本想着一个人在车厢里安静看书,现在多了个闹腾的灵儿姐,他也一脸怨念。
前头马车里,陆沉可不管这些。
他一屁股坐在车厢正中间,一脸散漫随性模样,萧婉儿和侯云舒一左一右坐在他两边。
马车走动起来,马车开始轻微的摇摇晃晃,他也随着摇晃而晃着脑袋。
车厢软垫旁搁着一个竹篮,里面装了半篮子橘子。
侯云舒伸手拿出一个橘子,慢慢剥开橘子皮,淡淡的橘子香气溢出,让三人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接着,她细细地把橘瓣上的白色橘络一根根摘干净,然后递给了萧婉儿。
随即她在剥下一个,把橘瓣递到陆沉嘴边。陆沉张开嘴,把橘子咬进嘴里,眯着眼,也不知是酸着了还是幸福着了。
他身子往后靠在软垫上,显得十分惬意。
萧婉儿坐在一旁,她看着陆沉张嘴等着喂的样子,一脸无奈。
“陆沉,梦娘让你照顾云舒,你就这么照顾的?”
她又看向侯云舒,说道:“云舒,你就这么迁就陆沉,他不有手吗?”
陆沉转过头,看着萧婉儿。
他嚼着橘子含含糊糊笑道:“这样吃得香甜!婉儿你若不信,你也喂我一个。”
萧婉儿听到这话,伸手从竹篮里抓起一个最大最圆的橘子,三两下把皮撕扯开,也不去管其他,一整个橘子直接朝着陆沉的嘴里塞过去。
“吃吧你!”她说道。
陆沉两边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的却是呜呜的声音。
侯云舒在旁边低头笑了起来,陆沉与萧婉儿相视一眼,陆沉得意的朝她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