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外十里。
陆沉坐于马背上,手拉着缰绳。在他身后,一千名黑风军精锐骑兵列阵停下。
骑兵肃杀而立,战甲黑沉,战马威凛,马背上挂着连弩与陌刀。
今日,陆沉做好准备,率军出了江州城,再次回返太平县,经由芦湖县官道,直入洪州地界。
诸葛无名与元福站在官道旁,两人出城十里相送,神情凝重。
陆沉拍了拍诸葛无名,笑道:“你们别再相送了,我此去万无一失,别妨碍我去装一波大的啊!”
诸葛无名抬头看着陆沉,一脸凝重的开口道:“主公,如今决意主动入局,意味着您在洪州布局也即将暴露,恐怕天下的目光皆会聚集于江州。”
陆沉神色一正,他看着灰蒙蒙的天际,回道:“军师,这不过是迟早之事罢了!既然有人前来刺杀我,那就意味着有人早已察觉到我们暗中的实力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诸葛无名和元福,继续说道:“以前我以为,只要我演出一个山贼头子的样子,让他们轻视于我,就能有许多的时间让江州足够时间更加强大,一直到能从容应对八方之敌。
但现在看来,这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罢了!”
元福站在一旁,一脸回忆之色,随即拱手道:“主公之言甚是,就如当初先皇创下的盛世那般。
当年文臣武将忠于朝廷,更有四柱国镇守四方、拒蛮夷灭蛮庭,打出一个太平盛世,让天下百姓得以喘息。
但那样的盛世也难以维持很久,先皇难以消除大虞积累的弊病,只能以表面的安定,掩盖了狼子野心与贪婪欲望。
底层百姓,终究还是一样过得凄苦。”
陆沉看向元福点点头,他也清楚,暂时的蛰伏换不来长久的安稳。
若是再等下去,安乐王出兵将江南四州搅得天翻地覆,那就为时晚矣。
“迟早会有这一日的。”
陆沉拉紧了缰绳,眼神坚定冷峻:“既然避不开,那就战吧!”
诸葛无名对着陆沉深深拱手一拜,朗声说道:“主公尽可放心前去!我等定然做好所有谋划,绝不让主公有后顾之忧!”
陆沉点点头,看着诸葛无名与元福退至一旁
他随即调转马头,看着旁边立着的二女,一脸无奈问道:“你俩非要跟来做什么?送送我就行了,还是回去吧!
我此去洪州,是要面对十万大军,随时可能发生大战,可不是去游览风光的。”
萧婉儿穿着一身量身特制的银色轻甲,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提着一杆长矛。
她一脸平静,反问道:“怎么?陆大人以为小女子就不能上阵杀敌了?且问我手里这杆长矛利否?!”
陆沉被这话堵了一下,无语道:“若是让你大哥瞧见,指不定要说我欺负你,居然让你披甲作战,知你萧家皆是猛将,但现在也还没到需要你上阵的时候吧?”
萧婉儿把长矛插在马侧,笑着回道:“你就让我跟你去吧,我就想去见见我大哥。
况且,我又不是真为了去两军阵前厮杀的,我还要护着云舒!”
陆沉听到此言,转身看向右边。
右边马上坐着一人,穿着一身青色儒衫,一副瘦弱公子的打扮,正是侯云舒。
陆沉看着她这副乔装,更是无奈的问道:“云舒,你又为何要跟来?洪州接下来太危险了,你回去!”
侯云舒坐在马上,没有退让,睁圆了眼睛盯着他。
她说道:“陆沉,我已经给外祖父说过了,他同意的。我就想去见见我爹,我保证待在后面,绝对不会给你们添乱的。”
陆沉没有答话,看着诸葛无名和元福在一旁盯着树上的鸟儿看,还指指点点,就是他俩掩护这二人一路跟到这儿的。
侯云舒继续说道:“我爹虽在对面的大军之中,我就远远看他一眼就行,我不会让他见到我的,给你们引来麻烦。”
陆沉沉默片刻,看了一眼萧婉儿。
萧婉儿对着他微微颔首,示意她会把人看好。
陆沉收回目光,不再劝说。
他抬起手,往前一挥:“出发吧!”
跟在后面的铁牛和沙蛮儿相视一眼,同时举起兵器,扯着嗓子朝身后吼道:“出发!”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一千骑兵卷起地上的尘土,浩浩荡荡向南奔去。
……
洪州,节度使府正堂之中。
韦禄脸色阴沉坐在主位上,盯着面前桌案上摆着的那道圣旨。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圣旨绝非当今圣人的本意。
但越是清楚这一点,他越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死局。
若是他韦禄不肯回苏州朝廷自证清白,那就是抗旨不遵。
圣旨上写的那些“拥兵自重”、“刺杀亲王”的罪名,立即就会被坐实,他们就能师出有名,前来剿灭他这个逆贼。
可若是他真的接了旨,乖乖回到苏州去,绝对是十死无生,连圣人都是傀儡,何人能替他说话。
“砰!”
韦禄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桌案下落了一堆灰尘。
他瞪大双眼,愤怒地骂道:“李宏那肥猪,当真是不要脸皮了!
他不知被谁刺杀,竟直接把这罪名硬扣在我头上,我韦禄何曾做下过此事?!要杀便杀,岂能给我安这莫须有的罪名!”
堂中右侧端坐着萧策,他双手放在腿上一言不发。
左侧坐着一人,乃是拜入韦禄麾下的严朝。
他低着头,自然清楚是谁干的。但他肯定不会说出来,如今的局势已经被打乱,他听命行事便是,一句多嘴的都别说。
严朝站起身,对着韦禄拱手道:“节度使大人息怒!我在苏州时,的确听闻了安乐王遇刺的消息。
不过我当时在彭大人府上躲藏,并不知晓究竟是何人刺杀,威东军全城搜捕,还险些从彭大人府上搜查出我来。”
韦禄暗自思忖没个头绪,伸手摸了一下下巴上的胡子,面色难看至极,咬牙切齿地说道:“这还用猜吗?!定然是陈路那个诡计多端之人干的!”
严朝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韦禄。
韦禄冷哼一声:“他陈路打下这洪州半座城后,如此之久都没来与我见过一面,我就知他准没憋好屁!
他肯定是派了杀手去苏州,把李宏给伤了,然后故意留下什么破绽,让那肥猪把账算在我头上,想借刀杀人!”
严朝一时语塞,暗自想着,韦大人这直觉倒是挺准,但您这一通揣测全错了。
“陈路”根本没想过诬陷,这全是因安乐王丢了男人的根本之后,性情大变,不再去权衡利弊,直接开始发疯乱咬人了。
严朝收起心思,开口规劝道:“大人,如今去追究是谁刺杀的安乐王已无意义。真正的危局在于,安乐王似乎早就预料到我等不会乖乖就范接旨。
目前,据萧将军掌控的宣武军回报,朝廷已经陈兵十万于洪州边界的关隘,随时可能拔营杀入洪州来。”
韦禄放在桌上的手抖了一下,心底还是有些慌张的。
他只是一个文官,以前在京都朝堂上位高权重,但唯一一次见过十万大军攻城,还是叛军攻破京都之时。
何况,到现在包括太上皇在内,叛军如何攻入京都的,他们至今也都说不太清。
现在十万大军压境,这种阵仗浮现于脑海之中,他顿时慌了神。
他赶忙转头,看向坐在右边的萧策。见这位女婿端坐在那里,气定神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韦禄这才安稳了少许。
韦禄急忙问道:“贤婿啊,你说这城内外的宣武军,能否抵挡住安乐王与苍南侯的十万大军?”
萧策还没来得及开口,严朝抢先一步再次出言提醒。
他故意做出一脸无奈的表情,说道:“大人,萧将军虽掌控了五万宣武军,即便将士们听命行事。
可您别忘了,如今这洪洲城里,还有一半在赵幼虎和陈路手中。
若是他们趁我们在前线与苍南侯交战时,内外夹击,宣武军腹背受敌,如何能挡?”
韦禄眼珠子一转,想起自己也不是孤军奋战,他猛地又一拍桌子,说道:“那这就给越州去信!让彭桓从东边派大军去牵制住安乐王的兵马,给我们争取时间。
我们则集中兵力,先在这洪洲城里把陈路给解决了!把洪州彻底攥在手里,再图其他!”
严朝看着韦禄,问道:“大人,要如何解决陈路?那赵幼虎手底下,也是有两三万江州精锐呐。”
韦禄挺直身子,满脸希冀地看向萧策,问道:“贤婿,你可有把握一举解决这陈路?”
萧策看了韦禄一眼,又瞥了严朝一眼,语气平静道:“没把握。”
韦禄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一听,连这位能征善战、让他无比倚重的贤婿都说没把握,那就是真的没把握了。
韦禄颓然地靠回椅背上,身子一软,双手拍打着大腿,一脸绝望道:“这究竟是哪个天杀的贼子去刺杀的安乐王,非要陷害于我啊!
我连这洪州都还没彻底掌控,圣人啊!天时不待我啊!全完了!”
严朝见韦禄这副模样,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拱手朗声劝道:“大人!这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还未到绝境啊,切不可自暴自弃!”
韦禄眼睛一亮,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又坐直身子问道:“严朝,你可还有何计策?快快教我!”
严朝往前走了一步,沉声吐出一个字:“和!”
韦禄刚挺直的腰板,再次瘫了回去。他摆了摆手,失望地说道:“安乐王如今怎肯与我谈和,这等罪名都直接扣下来了,定然只会置我于死地,绝无任何谈和的可能。
况且,若是我真的屈服于他,那我当初还不如留在蜀州,来这江南作甚?!”
严朝摇了摇头,纠正道:“大人,属下并非要你与安乐王谈和,而是与……陈路谈和!”
韦禄愣住了,若是刚才,他定然不肯与陈路相谈,但如今连贤婿也毫无把握,他就需要细细思量一下了。
若是能跟陈路放下成见,不仅免了背后的威胁,还能让他手底下的江州兵一同上阵去抵挡苍南侯的十万大军,这无疑是增加了一大助力。
但这陈路谋略绝顶,诡计频出,这和谈能成吗?此人能信吗?
韦禄没有马上做决定,而是转过头,再次看向萧策。
萧策迎着韦禄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看到萧策表态,韦禄心底的犹豫烟消云散。
他猛地站起身,大声决定道:“严朝,那就按你说的办!去传信给对门,请陈路来此一叙!我们跟他谈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