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安乐王府书房之中,阳辉透过门窗投射入内,黑白相间的投射在脸上,都无法看清每一个人的全貌。
安乐王李宏已经很少出王府了,他此时躺在一张特大号的软榻上。
两个月前那一夜,那个刺客用他的佩剑刺向了他下半身。
从那之后,他便性情大变,时而暴躁时而温和,但他最喜爱的依然是吃!
刺杀之后的两个月,他胖得有些难以行动了,就算只是在榻上翻个身,也得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用尽全力去推。
此时,他靠在几个堆叠的软枕上,手里捏着一块甜糕。他慢慢得嚼着,腮帮子上的肉上下晃动,看着很是费力。
他眼睑半垂,眯成一条线,沉声问道:“徐逢怎么死的?”
一名心腹幕僚站起身出列,在离软榻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住,拱手道:“王爷!探子送回急报,徐先生是在洪州城的一条长街上,被护都侯萧策,当街一矛刺穿了胸膛,死在当场。”
旁边另一名幕僚也随之起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王爷!那陈路在洪州也传回了消息,萧策动手的地方,离陈路住的齐府就隔着一条街。
陈路本来跟徐先生说好了,让他进齐府防备韦禄。谁曾想韦禄和萧策会狗急跳墙,在大白天的街面上直接痛下杀手,陈路根本来不及阻拦。”
跪在地上的幕僚赶紧应和:“王爷,陈路之言与我们自己探子传回的对得上,的确是韦禄这老狗气急败坏,害了徐先生泄愤。”
安乐王两只手按在软榻的边缘,他咬着牙,想借力把身子撑起来,旁边的亲卫见状,赶紧伸手去托他的后背。
“滚开!”
安乐王反手一巴掌扇在亲卫脸上,亲卫捂着脸连滚带爬地跪在角落,一声都不敢吭。
他最终没能坐起来,气得一把抓起旁边案几上的茶碗,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地上一砸。
瓷片四处飞溅,茶水泼了一地,碎片甚至崩到幕僚脸上,但也无人敢动。
“韦禄老狗,欺人太甚!”
安乐王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无比愤恨。
“刺杀本王,如今还杀我幕僚,我誓要把这老狗扒皮抽筋,凌迟而死,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世子李安坐在一侧的椅子上,立马站起身,大步走到近前。
“父王息怒。”
李安看着榻上的安乐王,平静说道:“韦禄抗旨不遵在先,当街斩杀朝廷命官在后。
我们如今唯有立即兵临洪州城,把这老贼彻底剿灭,才能震慑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宵小之辈。”
坐在李安对面的苍南侯侯忠,神情有些担忧,他也站起身对安乐王拱手一礼,说道:“王爷,世子。出兵这事,恐怕不能操之过急。
越州节度使彭桓,趁着前阵子苏州城抓刺客无暇顾及于他,寻了个借口派回越州去了。
这段时间,他在越州大肆招兵买马,他定然是跟韦禄暗中勾结。
我们的大军要是攻打洪州,彭桓在后面出兵,我们恐怕会背腹受敌啊。”
安乐王听到此言,急促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
他偏过头看了李安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侯忠,脸上的肥肉挤出难看得笑意。
“侯爷得担忧不无道理,虽说彭桓此人不足为虑,但他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蹦跶出来,的确会大乱我们的计策。
彭家以前不过是侯爷你以前养的一条狗,没想到现在竟然敢反咬主人了?”
侯忠点点头,随即以此劝说道:“彭桓这么多年经营越州,的确忘了他这个节度使当初是我一手扶上去的。
王爷,你只需给我十日时间!我亲自带兵去一趟越州,让他消停点。他要是敢不听话,那彭家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安乐王挥了挥手,笑道:“侯爷要是亲自出马,本王自然是放心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狠声道:“本王如今最想那韦禄死!侯爷身为朝廷的兵马大将军,怎能为了区区一个彭桓耽搁正事。”
安乐王转过头,指了指李安:“我们还是按照原先定好的计策来。
侯爷,你亲自统领苏、湖两州的大军,攻打洪州,我湖州兵马也由你来掌控,我万分放心。
至于彭桓,就交给我儿去劝说归降。大虞现在正是危急存亡之时,彭桓虽说是蠢人,但也算一分助力。”
侯忠有些疑惑地问道:“王爷,彭桓手握重兵,世子他如何能劝得动,会不会太过冒险?”
安乐王爽朗的笑出声,随即又因岔气咳嗽起来。
“咳咳!侯爷不必多虑,彭桓之女如今可是皇后,肚子里还怀着龙种。
他作为国丈,自然权衡得了,该不该跟着韦禄谋反,他现在不过是一时糊涂被韦禄蒙蔽了罢了!”
侯忠在心里总觉得此言并非实情,彭桓真能因为自己女儿肚中龙种乖乖听话?
但他明白,如今得安乐王可不会与他有什么商量得余地。
李安先一步回应道:“是,父王!我这就动身去越州,保证说服彭桓重归朝廷!”
安乐王笑着点点头,又看向侯忠:“那攻取洪州之事,就拜托侯爷了。”
侯忠只能拱手:“是,王爷!我这就前往大营,率军出征!”
“侯爷不必心急,让韦禄和陈路在洪州城里狗咬狗,不管他们谁胜,也是惨胜,我们再一网打尽!”
侯忠应了一声,也退了出去。
……
苏州相隔千里之外,燕州城里,大雪初融,满地泥泞。
城里的百姓一大早便出了门,挨家挨户地拿着铁锹扫帚,把夜里化开的脏雪扫到街边。
若是从燕州城楼往下看,半座城的民宅都是焦黑的一片。
都是在对付北蛮大军时被大火烧毁的,但在废墟边缘,已经有数排残垣被清除,百姓开始搭起木架子,准备建新屋了。
这个冬天,燕州百姓过得很艰难。城里没了房屋的百姓,只能挤在别人家的一个屋檐下,睡杂房,睡牛棚。
但百姓脸上看不到颓然之色,燕州司马承诺了他们,会帮他们重新建造新屋。
更重要的是,那晚的大火里,北蛮士兵在城里被活活烧死,他们躲在屋中也能清楚听见。
他们甚至放声疯癫大笑起来,他们大多是有亲人死于北蛮畜生之手,这笔血债终于讨回来了。
此时,城里的一处宅院书房之中。
冯闰年手里拿着一封从江州送来的信,看完之后便陷入沉思之中。
柳燕站在门边,开口问道:“冯先生,东家为什么要帮裴家破城?我们直接离开,让他们狗咬狗不就行了?”
冯闰年没有立刻回应她,而是先把信纸举起来,放在油灯的火苗上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丢在桌面的铁盘里,直到最后一丝火星熄灭。
他站起身,轻声说道:“主公之意是必须要将叛军赶出魏州,人心最是难测。
唯有城破的那一刻起,为了活命,为了权位,他们才会撕下脸皮,展露本性。”
柳燕皱着眉似懂非懂,随即出言提醒道:“冯先生,大军已经在南城门外集结完毕,众人应该都到了。”
冯闰年推开书房门,跨出一步的同时,声音传出:“走吧。”
南城门外,四万燕州大军列阵等待。
冯闰年和柳燕骑着马从城门而出,身后依然跟着黑风军亲卫。
段雄穿着铁甲,骑在马上迎了上来。
他抱拳笑道:“冯先生,大军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南下攻打魏州。”
冯闰年勒住马缰绳,点了点头:“段将军,如何攻打魏州,一切由你与裴礼、何先生商议就行。
我们不过是顺道南下,待攻破魏州之时,我们便会自行离去。”
裴礼从旁边催马上前,下马拱手深深一礼。
“若非冯先生相助,才能替我爹报仇,先生的大恩,裴礼没齿难忘。”
何敬骑马立于裴礼身后,神情有些复杂,但也跟着拱手行礼。
何敬心里明白冯先生此来燕州,就是为了借刀杀人。
先借燕州兵灭北蛮,再借裴家去打韩章给江州争取时间。
但不管如何,他们都需要感激于他,救了燕州百姓,又给了裴家夺回魏州的时机,从叛军手中解救出魏州百姓。
冯闰年看着这两人,表情平静:“二位不必多礼,我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段雄在旁边直言不讳说道:“冯先生,那江州陆沉真的值得你回去为他效力?
不如你就留在我们燕州,我跟张成推你做这节度使,咱们一起带兵杀出关去,灭了那帮北蛮畜生的老巢,岂不痛快!”
冯闰年摇了摇头。
“段将军,北蛮事了,在下也该回去完成自己之愿了。”
冯闰年看着段雄,露出一丝笑意说道:“若是以后有机会,我再来与段将军一起杀尽北蛮。”
段雄放声大笑,也不在意被拒绝。他用拳头砸在胸甲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好!我段雄只要还活着一日,就等冯先生你一日,痛快!”
冯闰年转头,看向南方的地平线。
“走吧。”
段雄拨转马头,疾驰至大军前,大吼一声:“出发!”
……
同一时,汝州盟军大营外。
裴潜站在大军前,他面前是汝、汴二州集结起来的十万大军。
他穿着一身金甲,头盔上缠着一圈白布巾,打着替父报仇的旗号。
他身后站着军师陈远,汴州节度使赵怀安,汝州节度使万成栋,以及十几个世家大族之人。
裴潜侧过头,问:“陈先生,我弟弟可从燕州出发?”
陈远上前一步,拱手回答:“主公!礼公子他们应该也已经带着燕州兵南下了。”
裴潜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抬起:“替父报仇,攻打魏州,自然得兄弟齐心!等他到了魏州城下,就让他来见我,得由我这盟主说了算!”
陈远应道:“是,主公!我会派人去传令礼公子的。”
裴潜转过身,面对着十万大军,意气风发。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北方,大吼一声。
“出发!”
……
洪州府城,已过深夜子时。
节度使府的正堂里,韦禄裹着一件裘皮大衣,坐在首位上。
自从听了严朝的建议跟陈路结盟,又让萧策当街杀了徐逢之后,他的心就一直悬着。
他到现在还是没能见到陈路本人,所有关于结盟之事,要么是宋平生传话,要么就是书信往来。
韦禄此时毫无困意,无法入睡,他看着端坐发呆的萧策,眉头紧皱。
“贤婿啊,你再判断判断,这陈路和宋平生说的话,到底能不能信啊?
别等到安乐王的大军打过来了,他们突然在背后开城门投降,那咱们翁婿俩,可就真没活路了。”
萧策双手抱胸,一脸平静回答道:“不会。”
这样的场景,这几日他已经回答了无数次了。
韦禄迟疑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探:“贤婿啊,你怎么就这么笃定他们不会?
咱退一万步讲,就算陈路不是跟安乐王一伙的,万一安乐王的兵马一到,他们一看打不过,直接拔营跑回江州去了呢?
留下这洪州城一个烂摊子,咱们也只能困守此城啊!”
萧策闭上眼,额头上的青筋凸出,他被这几日重复问得有些烦躁了。
“韦大人!这不是正中你的下怀吗?”萧策没好气道。
“他们跑了,这洪州不就全是你的了?你不一直想彻底掌控洪州?”
韦禄咂咂嘴,干笑了一声:“话是这么说……可大军压境,能多一个助力,总归是好事,话说至此,也不知越州彭桓出兵牵制住大军没有?
哎!那我们进一步说,万一陈路还有什么别的诡计,咱们是不是得提前防备一下?”
萧策猛地站起身。转身便往堂外走去。
“哎!贤婿,你去哪里?”韦禄赶忙站起身喊道。
萧策转过头,看着韦禄沉声道:“韦大人!现在已经过子时了,我去睡觉!你要还是夜不能寐,就在这儿接着想吧!”
说完,萧策一步跨入漆黑的前院之中。
就在此时,门外的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勒马嘶鸣之声响起。
韦禄吓了一跳。
节度使府连个萧墙都没有,大门也就是两扇烂木门。
门外的火把将整条街都照得火红,光亮也顺着木门的缝隙,照进了院子里。
韦禄双手一拢,扶起衣袖匆忙站起身,小步跑到门口,一脸的惊疑。
他看着眼前坚如磐石般站定的萧策,心里稍安,问道:“贤婿。这……这外面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陈路把安乐王大军引进来了?
咱们门口就那几个宣武军亲卫,怕是早就没命了。他们怎么还不冲进来?难道是想在外面架火,把咱们活活烧死?”
韦禄越说越慌,一把抓住萧策的胳膊:“贤婿,咱们能冲出去不?要是实在冲不出去,你别管我了,你自己跑!千万记得回蜀州去救韦筝啊!”
萧策站在那儿没动,他缓缓转过头。在黑暗中,他嘴角实在没忍住,抽搐了两下。
“韦大人!你与其在这儿自己吓自己,不如去瞧瞧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韦禄一听,觉得有道理,反正都如此了,不过一死罢了。
他松开萧策的胳膊,蹑手蹑脚地顺着走廊摸到大门边上。他贴着那道两指宽的门缝,往外一瞅。
门外的街上,列着一队黑甲骑兵。
韦禄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这是黑风军精锐啊!贤婿,就是以前在蜀州行宫见过的黑甲兵啊,哦对了,你当时率神策军平乱去了,没亲眼瞧见。
当时以为是太子之兵,后来才知是江州陆沉的贼兵,他们怎么半夜出动了?”
萧策跟在韦禄身后,凭着高过韦禄大半个头的视线,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外面的人。
韦禄还在那儿扒着门缝念叨:“怪哉!那不就是陈路?这大半夜的,他这是从哪儿跑回来的?贤婿,你这几天晚上出门巡营,看见过他吗?”
“没有。”萧策沉声道,他有些诧异,陆沉亲自来洪州了?
韦禄继续看着,捋着胡子评头论足道:“咦~他身后怎么还跟着几个女子?不会是那陈路的夫人吧?那俩女子还挺曼妙,估计也是从哪掳掠回来的吧?”
只听见身后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陆沉身旁之人,尽管是披甲束发,他也能一眼认出是他妹妹萧婉儿。
“咔嚓!”一声轻响。
韦禄转头一瞧,只见萧策一拳砸在堂屋的木门框上,直接被轰碎了一大块,木屑掉落。
“贤婿!贤婿啊!”
韦禄赶紧劝说:“我知你气不过令妹被糟蹋,但你现在可千万别冲动啊!你要是现在出去找他拼命,咱们这结盟就结不了,咱们可就危矣,令妹又如何能救回来?”
萧策看都没看韦禄一眼,冷哼了一声,转身径直去了后院。
韦禄看着萧策的背影,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胸口,自言自语:“唉!不过......要是陈路真是贤婿妹夫,这事儿就好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