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您碰到谁了?”伊迪斯率先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威利太太!”班纳特太太把苹果派往桌上一放,眉飞色舞地说,“她刚从外地回来,听说丽兹六月刚生完了一个女孩,又听说简刚刚怀孕了,高兴得不得了,非要我回来告诉你们,她明天要带着孩子来看你们呢!”
这位威利太太是菲利普斯姨妈的大女儿,跟伊丽莎白一样都是二十八岁,比玛丽大一岁,嫁给了伦敦一位还算体面的商人,婚后经常跟着去外地跑生意,难得回一趟伦敦。
二女儿诺贝太太嫁给了一位书店老板,二十五岁,比莉迪亚大一岁,日子过得安稳,经常免费带一些书过来请教班纳特家的女学生们,特别好学。
“那真是太好了。”简笑着说,“我们也很久没见到她了。”
“可不是嘛!”班纳特太太一屁股坐了下来,“对了,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
“也没什么特别的,”简轻描淡写地接过话头,“不过是些姐妹间的闲话罢了。”
班纳特太太也没追问,拿起刀叉开始切苹果派,嘴里念叨着:“明天得多准备些茶点了。”
第二天上午,威利太太果然带着两个孩子上门来了。
班纳特太太早早地布置好了客厅,茶点摆了满桌。
威利太太带了一大包从外地带回来的干果和几匹当地印花布,说是给班纳特家姐妹们做衣服用的。
孩子们被仆人引到花园里玩耍,大人们便坐在客厅里聊了起来。
威利太太先夸了几个在UCL读书的表妹——她知道她的姨妈班纳特太太爱听这个,又问了简的怀孕情况和伊丽莎白产后恢复的情况。
这场拜访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班纳特太太被哄得眉开眼笑,伊迪斯突然觉得能被人提供情绪价值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送走威利太太和孩子们之后,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迪斯站在窗边,望着马车消失在广场转角,心里盘算着时间——已经快九月中了,UCL的新学期再过两周就要开学。
现在查理有家事急着处理,所以她需要在开学前去一趟舰队街,把《一年四季》的一些事务向副编辑交接清楚。
第二天上午,她换上一件干净的外套,乘马车去了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
编辑部的走廊里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几个助理编辑在各自的隔间里低头看稿,偶尔传来翻动纸页的声响和远处印刷车间的机器低鸣。
伊迪斯推开查理办公室的门,看到副编辑约翰·埃利奥特正坐在那张堆满稿件的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待审的校样和几封未拆的信。
他抬起头,看到伊迪斯,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的疲惫,但语气仍然礼貌而克制:“班纳特小姐,您来了。”
“埃利奥特先生。”伊迪斯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堆文件,“狄更斯先生……最近怎么样了?”
埃利奥特垂下目光,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查理先生上周从医院回来后,就请了长假。他外甥伦纳德的离世……对他打击很大。他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来编辑部。另外,他妹妹玛丽·狄更斯小姐需要搬到凯瑟琳·佩鲁吉尼夫人那里暂住,方便照料佩鲁基尼夫人的情绪。”
伊迪斯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查理·狄更斯家里的事情很复杂。
关于乔治娜·霍加斯——狄更斯最信任的小姨子、遗嘱的主要执行人、一手掌控狄更斯大部分遗产的故事不必赘叙。
狄更斯的几个儿子,除了早已独立执业的长子查理和当画家的第三个孩子凯瑟琳、当律师的第八个孩子亨利以外,其余几位大多在经济上颇为拮据。
有人试图以父亲的名声谋求一份好差事,有人转型做了几桩小生意,但几乎都失败了。
这个家族中,始终少有人能以自己父亲的遗产获得慷慨的资助。
据伊迪斯所知,玛丽·狄更斯——查理最大的妹妹、狄更斯第二个孩子——自父亲去世后就与乔治娜住在一起。
因为她也站在父亲立场,与乔治娜站在同一阵线,支持父亲狄更斯并主动维护父亲的名誉,反对母亲凯瑟琳太太。
玛丽的妹妹凯瑟琳·佩鲁吉尼太太——也就是狄更斯另一个女儿——与母亲关系更近的一个原因就是她在上了贝德福德女子学院后,逐渐形成了独立的观念,平时与女权人士来往比较多。
所以凯瑟琳跟玛丽这对感情很好的姐妹俩在家庭立场上产生了分歧。
于是跟乔治娜一样始终未婚的玛丽则跟乔治娜一起生活。
作为狄更斯几个子女之一,她在家族中几乎一直处于乔治娜的照顾之下。
不过伊迪斯听查理和凯瑟琳谈话说玛丽和乔治娜也有了分歧。
随着时间的推移,玛丽渐渐意识到乔治娜对自己和几个兄弟在经济上的苛刻——乔治娜始终不肯动用狄更斯留下的财产来改善任何人的处境,包括玛丽在内,除了已经稳定的兄弟查理和亨利以及妹妹凯瑟琳之外,另外几个兄弟几乎从未得到过任何实质性的接济。
玛丽夹在中间,既无法割舍乔治娜这个多年来陪伴她成长的监护人,又无法对兄弟们的窘境视而不见。
她曾私下对凯瑟琳说过一句:“她总是说,这是父亲的愿望。但我真的很为难。”
凯瑟琳没有回答。
作为查尔斯·狄更斯最宠爱的女儿之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遗嘱对儿女们的严苛。
乔治娜接受大量狄更斯财产的时候并没有附带赡养狄更斯子女的义务。
她只是忠实执行了那些条款,但执行得太过彻底,以至于连一丝回旋余地都不肯留。
凯瑟琳·佩鲁基尼夫人和查理作为对乔治娜有敌意的晚辈得不到资助就算了,但是跟乔治娜站在同一个立场的狄更斯子女最多也只能得到少量小额资助。
但令人讽刺地是,乔治娜自己住在狄更斯留下的宅邸里,享受着那份遗产带来的体面生活,当她生活质量受到了影响时,她私下也会偷偷变卖遗产中的物品来维持开销。
这种矛盾让玛丽更加困惑:父亲的意愿究竟是保护家人,还是束缚他们?
毕竟玛丽的兄弟们,连一笔像样的生活费都难以从遗产中支取。
虽然狄更斯本人也认为成年的儿子们要自己独立打拼,不需要给他们留多少遗产继承。
不过遗产分配上的这种不对等,让玛丽开始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大约在伦纳德去世前一周,凯瑟琳·佩鲁吉尼夫人在狄更斯家族的几兄妹之间传了一封信——语气克制、措辞简短,只说“伦纳德的病情加重,医生认为他可能撑不过这个夏天”,请几位在伦敦的亲人见一面。
在信中她还委婉地提到,希望有人能劝一劝乔治娜,让她与母亲凯瑟琳和解,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要让多年的隔阂延续成一个永远无法挽回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