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和莉迪亚也住在庄园里,不过两人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主宅。
玛丽常在图书室里翻阅庄园前主人留下的旧藏书,莉迪亚则热衷于骑着马去附近的市集,有时带回一些本地手工艺品,有时带回几则本地八卦。
虽然她们婚期将近,但两人并不紧张。
她们有底气去面对未来的婚姻——她们各自拥有足够的经济独立能力,决定婚后继续工作,不必像从前那样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丈夫的品格与家产上。
玛丽在某个傍晚对伊迪斯说,她终于理解了母亲当年为何那样焦虑,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而现在,她们有了选择,所以婚姻反而变得轻盈了。
九月初,玛丽和莉迪亚在朗伯恩附近的教区教堂举行了婚礼。
那是两场紧凑而温馨的仪式,相隔一周。
两场婚礼上都雇了人负责拍照。
摄影师在教堂外光线最好的位置架好三脚架,为每一对新人拍下了重要的合影。
玛丽那张照片里,她和埃德蒙并肩站在教堂的拱门前,背景是朗伯恩九月浅金色的田野,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莉迪亚那张则更生动一些——她正侧过头去和温斯顿说话,嘴角带着笑意,温斯顿还没反应过来快门已经按下了,照片里的他表情介于正经和错愕之间。
五十多岁的班纳特太太在两场婚礼上都哭得比新娘本人还厉害,用手帕反复擦拭眼角,嘴里念叨着“我的女儿们嫁出去了”。
六十多岁的班纳特先生则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微笑——既有欣慰,也有一种微妙的怅然。
现在留在家里的孩子只有凯瑟琳和伊迪斯了。
凯瑟琳最近迷上了绘画,常在花园里支起画架,对着那些晨露未干的玫瑰和远处起伏的丘陵涂涂抹抹。
伊迪斯偶尔会走过去看看她的画,给出几句温和的建议,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日子过得清闲而缓慢。
......
就在第二场婚礼结束一周后,玛格丽特的信到了。
她在信中说,自己毕业暂时已随家人回到在苏格兰的家,一处名为格伦莫尔的庄园。
她请伊迪斯来住一阵,说那里风景极美,湖水与山色都像从旧时歌谣里走出来的。
伊迪斯打算答应下来,到了秋季,就是乡镇的社交季,作为庄园主人她难免有应酬,
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避开庄园的喧嚣。
于是九月末的一个下午,伊迪斯在爱丁堡韦弗利车站的月台上提着手提箱走下火车。
空气比伦敦凉了许多。
玛格丽特·布莱克伍德站在车站出口,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外套,只是短短几个月没见,整个人看起来比在UCL时更加精干利落。
她看到伊迪斯走出来,拥抱了一下她,嘴角浮起一个笃定的、老朋友才有的笑容:“路上顺利吗?我家的马车在庄园附近的火车站台等着,直接去庄园大概还要两个钟头,所以我们需要去另一个小车站倒一下车。”
玛格丽特家的庄园倒是没有在群岛地区,而是在阿盖尔郡大陆地区一处乡镇附近。
从爱丁堡到阿盖尔郡的路程比伊迪斯预想的更长,但沿途的风景让这段路途变得不那么难熬。
她们在格拉斯哥换乘了一趟开往奥本的慢车,车厢里挤着几个带着渔具的中年男人、一位抱着猫的老妇人、以及一篮子被塞在行李架上的活鸡。
但车窗外的景色在进入高地之后陡然开阔起来,低矮的云层贴着连绵的山脊,谷地里铺着深褐色的泥炭地和一丛丛亮紫色的帚石楠,偶尔有溪流从山坡上跌下来,在公路桥下汇成一条细窄的、闪着银光的河。
玛格丽特坐在靠窗的位置,指着远处一片正在变暗的山影说:“科兰湖就在那片山后面。我小时候每年夏天都来住两个月,那时候觉得它是全世界最大的湖。”
“你就住在那儿?”
“嗯。庄园不大,但地盘不小,从湖北岸的坡地一直延伸到那片山脚。我爸爸退休之后就把所有精力都花在整理庄园和他早年收集的矿物标本上了。”
玛格丽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不过他确实不太会招待客人。上次有人来做客,他连续三天早餐都端出同一锅炖羊肉,直到客人委婉地问他有没有别的可以吃,他才反应过来。”
火车在下午三点左右抵达一个叫“科兰岔口”的小站。
说是站,其实只是一间被漆成深绿色的木头候车室,旁边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土路。
“庄园在四英里外。天气好的话,这段路是整个苏格兰最漂亮的一段。”玛格丽特跳上车夫座,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上来吧,正好赶在日落前到。”
马车沿着土路向西行驶,穿过一片被晚照染成金色的落叶松林,然后路面开始缓缓上升。
一座三层庄园主楼出现在视野中。
它不算宏大,但比例匀称,门廊上方爬满了已经泛红的藤蔓,几扇窗户正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主楼前有一片被悉心打理过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一条通往湖边的窄径。
玛格丽特的父亲德蒙·布莱克伍德已经站在门廊下了。
他比伊迪斯想象中更高一些,肩膀宽阔,灰白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皱纹深而密集,但当他看到马车停下时,那双眼睛里的光让整张脸都柔和了许多。
“班纳特小姐,”他说,声音十分温和,“玛格丽特在信里提过你。非常荣幸您能过来。”
伊迪斯跳下马车,朝他微微欠身:“布莱克伍德先生,感谢您允许我打扰。玛格丽特把风景描述得太美了,我觉得不来会后悔。”
德蒙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那就好,希望您能开心。我最怕客人来了发现实际风景不如预期,还得硬着头皮说漂亮。”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管家太太把晚饭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