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的母亲是一位天文学家,在国外天文检测站工作,常年不在家。
庄园除了德蒙和玛格丽特父女俩,就只有管家和仆人们了。
晚饭后,玛格丽特让伊迪斯随便选家里的房间,最后伊迪斯选择了玛格丽特住同一层走廊尽头那间朝北的客房,窗户正对着湖面。
两人在房间内谈天说地。
“伊迪斯,我现在才发现,上学的时候是幸福的。”玛格丽特躺在伊迪斯的床上,望着天花板说,“至少那时候我们知道第二天要做什么。现在呢?我连明天要不要早起都不确定。”
她翻了个身,侧过头看伊迪斯,“你呢?你从伦敦跑出来,是真的想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还是只是想先离开再说?”
“两者都有吧。”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玛格丽特,“不过有时候,不确定本身也是一种方向,对吧?至少它给了你空间去试错。”
玛格丽特笑了笑,把枕头抱在怀里,“你说得对。我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月,每天做的事就是散步、看书、发呆,偶尔帮父亲整理他需要的工具。一开始我觉得自己快被这种慢节奏逼疯了,但现在反而觉得,这种空白期可能正是我需要的。”
伊迪斯其实也知道玛格丽特的苦闷来自哪里,职业带来的落差——她曾在伦敦读书并兢兢业业完成学业,学识优秀,毕业后却发现自己所学的知识在现实里找不到落脚点,因为很多职业对女性有着门槛,玛格丽特只能回到这座庄园里,像一只被风吹回原地的鸟。
没东西可做有时候对于人类特别是受到教育的人来说,反而是种伤害。
伊迪斯记得前世就有一个同学因为长期失业而陷入抑郁,精神趋于崩溃,那种“明明有力气却无处使”的感觉,比身体的疲惫更折磨人。
“我们在校园里被教育步入社会后要忙碌、要充实、要有所成就,却很少有人告诉我们,当生活突然慢下来、甚至停滞时,该如何与这种空白共处。玛格丽特,你比大多数人勇敢,至少你愿意承认这种空白的存在,而不是用无意义的忙碌去填满它。”
“谢谢你,伊迪斯,跟你聊聊天真的非常好。”玛格丽特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你知道吗,我在这里几乎没人可以这样说话。我有些朋友们不理解我,她们觉得当家庭教师或私学老师很好——这当然很好,可是我们应该有更多的职业选择。
不瞒你说,我的母亲在国外基本上都是给别人当助手,虽然她能够独立做出自己的成果,但是管理层不接纳女性。
父亲虽然疼我,但他总用他的方式安慰我,说‘慢慢来,不着急’,可那种话听多了,反而让我更焦虑,好像我的不安是多余的。
但你不一样,你没有说教,也没有敷衍,你只是陪着我,听我说,然后告诉我,我的感受是真实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伊迪斯轻轻笑了,目光柔和下来。
第二天清晨,伊迪斯被鸟鸣和湖面的亮光唤醒。
她推开二楼的窗户,空气涌进来,带着水草和湿泥土的气味。
湖面上覆盖着一层齐腰高的白雾,像一床被抖开的棉被,贴着水面纹丝不动,远处的丘陵只剩下顶部的一线青灰色轮廓,像是浮在雾上的岛屿。
她穿上外套下了楼。
玛格丽特已经在厨房里煮咖啡了。伊迪斯经过时她头也没抬:“你来得正好。湖在东面,日出还有大约二十分钟。”
伊迪斯推开主楼的侧门,沿着草坪尽头那条窄径走向湖边。
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边缘,但她的注意力全在前方那片正在晨光中渐次明亮起来的水面上。
她在湖边选了一处略高的坡地,然后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当第一道阳光越过远处的山脊、斜斜地切入雾层时,整个湖面像被点亮了一样。
雾气边缘泛起淡金色的光,水面反射出细碎的光斑,一层一层地向远处扩散。
她的目光顺着湖岸线向远处延伸。
湖面比她在山脊上看到的更宽阔,东西长度大约有两英里,南北略窄。
靠近湖心的位置,水面没有风,却有一圈极浅的、缓缓扩散的同心波纹,范围大约五十码,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深处轻轻翻了一个身。
她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等着看是否会有第二圈,但波纹消失了,水面重新恢复静止。
她走回主楼时,玛格丽特已经把早餐端上了桌——烤面包、蜂蜜、一壶浓茶,还有一小碟黄油。
“怎么样?”玛格丽特问。
“光线正好,雾也正好。”伊迪斯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不过有一个问题,我刚才在湖心看到了一圈很奇怪的波纹,无风,也没有水鸟,你见过吗?”
“见过,我爸爸说那是湖底有温水涌出来。但我观察了好几次,出现的时间不规律,有时候早上,有时候傍晚,这段时间水位下降,一直会出现。”
“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气压变化?”伊迪斯问。
“有可能。我爸爸前几年也尝试过记录它出现的规律,但他年纪大了,没办法一直盯着湖面看。”玛格丽特端起自己的茶杯,“不过既然你来了,也许你可以一直观察它出现时的样子。”
“也许可以试试,反正也没什么事情。”伊迪斯咬了一口烤面包。
玛格丽特的父亲年纪大了后睡眠时间也比较长,等两人吃完早餐,玛格丽特才去叫醒他。
......
接下来的几天,伊迪斯几乎每天都去湖边。
她备了一本深棕色硬壳笔记簿,用铅笔记录湖面波纹出现的时间、位置、形状与持续长度。
玛格丽特有时陪她,有时去镇上帮忙处理庄园事务,或者采购一些设备自行做化学实验。
伊迪斯很快注意到一个异常:湖水正在以不自然的速度退却。
起初只是沿岸几块从未见过的石头露了出来,覆着黑绿色水藻。
过了几天,石头越来越多。
原本没入水中的芦苇丛整片悬在半空,根部裸露在湿泥里。
湖面一天比一天低。
德蒙也来看过,用一根长竹竿插进泥里测深,又抬头看了看天,脸色有些奇怪。
“虽然最近不下雨,但这水退得太快了。”他说。
伊迪斯沿着新露出的湖岸线往西走,那里原本是一片无法通过的浅水湾,如今已经变成一片潮湿的砾石滩。
石滩尽头连着一道狭窄的水口,水从那里缓慢流出,像有什么东西在下游拽着整座湖。
她蹲下来,将手探进那流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