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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历史课(1 / 1)

华莱士小姐转身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挂在黑板上。

那是一张爱尔兰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不同地区的主要农作物。

“我要你们注意一件事:1845年到1850年之间,爱尔兰确实发生了严重的饥荒。但饥荒期间,爱尔兰仍在向英国本土出口粮食——小麦、燕麦、牲畜。这些出口由英国军队护送,从爱尔兰的港口运往利物浦、布里斯托尔和伦敦。”

教室里有人低声说了什么。

“这不是什么秘密。”华莱士小姐的语气很平静,“当时的英国政府信奉自由市场原则,认为政府不应干预粮食贸易。首相约翰·罗素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我们不能让爱尔兰人养成依赖政府救济的习惯’。与此同时,救济措施被一再缩减,公共工程项目的工资低到无法养活一个家庭。”

布里奇特想起祖母。

祖母是死在从科克到利物浦的货船上的——在缺少食物饿死之前因为热病死去。

船舱里挤了三百多人,空气污浊,疾病传播。

祖母把最后一块干面包塞给父亲,自己躺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父亲从不主动提这件事。

只在有一年冬天,布里奇特问起祖母长什么样子的时候,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她眼睛跟你一样。”

“大饥荒之后,”华莱士小姐继续讲,“爱尔兰的人口从八百万降到了六百万左右。一百万人死亡,一百多万人移民。你们当中有没有人来自爱尔兰家庭?”

布里奇特和妮娅姆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又放下了。

华莱士小姐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打算强制任何人回答。

“移民去了哪里?利物浦、曼彻斯特、格拉斯哥、伦敦,还有美国。在利物浦,爱尔兰移民被限制在特定的几条街道上,住在最差的房子里。码头上的活——最重的、最脏的、最危险的大多由爱尔兰人承担。招工广告上有时会直接写‘NoIrishNeedApply’。”

华莱士小姐在黑板上写下这行字。

“不只是招工广告,出租房屋的广告、招聘女佣的广告,都会加上这一句。”

她转过身来,面对教室。

“我为什么跟你们讲这些?因为你们的历史课本上不会写这些。那些课本会告诉你们维多利亚时代的繁荣、帝国的扩张、工业革命的成就。它们不会告诉你,同一时期,这个国家的一个组成部分正在经历什么。”

作为政权主体的英国人在经济工业上各方面占据绝对优势,而让作为被统治者的爱尔兰人去工业化作为传统的粮食出口农业国家,从而确保其作为廉价劳动力与原料产地的从属地位。

这种结构性的剥夺,导致爱尔兰饥荒悲剧。

也直接重塑了爱尔兰和英国的关系。

所以有些知识分子开始反思这种历史,认为现在的官方叙事既掩盖了殖民统治的残酷本质,又试图将爱尔兰人和其他被殖民地人们的苦难归咎于其自身的“落后”或“懒惰”。

是很不对的。

华莱士小姐也是其中的一员。

她想尽可能多还原一些客观的真相,哪怕这些真相会让人感到不适。

下课之后,布里奇特没有立刻离开教室。

妮娅姆在门口等她。

“你还好吗?”

“嗯。”布里奇特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走吧,下午还有法语。”

那天晚上,布里奇特躺在床上,听着表姐和另一个舍友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一直停不下来。

她想起以前在利物浦码头附近发生的事——一家酒馆的窗户被砸了,因为有人传话说那里是芬尼亚兄弟会成员聚会的地方。

她父亲认识那家酒馆的老板,一个从科克郡来的老实人,在码头做了十几年搬运工,攒钱开了那间小酒馆。

那天晚上他不在店里,但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在楼上。

窗户被砸碎的时候,玻璃渣溅了她们一身。

后来警察来了,问了几句话就走了。

没有人被抓。

酒馆老板第二天重新钉了木板,继续做生意。

布里奇特记得父亲那天晚上回家时脸色很难看。

他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杯凉茶,很久没说话。

母亲在旁边做针线,也没有开口。

最后父亲说了一句话:“不管你是不是芬尼亚,只要你是爱尔兰人,在人家眼里就是。”

这句话布里奇特一直记着。

所以她后来每次在报纸上看到芬尼亚兄弟会又在哪里搞了爆炸、又炸伤了什么人,她心里都会翻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在利物浦的码头区,人们对芬尼亚兄弟会的看法从来就不统一。

有些人,尤其是那些从美国回来的、见过世面的年轻人,会偷偷传阅从纽约寄来的报纸,说“美国人支持我们,我们迟早会赢”。

他们管芬尼亚兄弟会的人叫“勇士”,说那些人是在为爱尔兰的自由而战。

但更多人,尤其是那些有家有口、在码头上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工人,对芬尼亚兄弟会唯恐避之不及。

不是因为他们不恨英国人,也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回到爱尔兰。

是因为他们知道,每一次芬尼亚在英格兰搞爆炸、搞暗杀,报纸就会铺天盖地地骂“爱尔兰人都是暴徒”,警察就会盯着利物浦、曼彻斯特、格拉斯哥的爱尔兰社区不放,工头就会更有理由不给爱尔兰人安排好的班次,房东就会更有理由把爱尔兰租客赶出去。

布里奇特见过一次芬尼亚兄弟会的招募集会。

那是去年秋天,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年轻人在码头附近的仓库里租了一间屋子,挂了一块黑板,上面写着“自由属于爱尔兰”。

他说话很有感染力,说“英国人的法律不会保护我们,英国人的议会不会代表我们,我们只有靠自己的拳头”。

有几个码头工人听了之后热血沸腾,当场就签了名。

但布里奇特的父亲没有签。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他跟布里奇特说:“那个人在纽约有房子有工作,等事情闹大了,他拍拍屁股回美国,留在这里挨打的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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