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奇特问:“那你不想爱尔兰独立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想。”
布里奇特后来反复想过这件事。
她恨英国人在爱尔兰做的事——饥荒、圈地、惩罚法典、歧视——恨得咬牙切齿。
她在历史课上学到博因河战役和惩罚法典时,手在笔记本下面攥得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希望爱尔兰独立,希望爱尔兰人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但她不认为炸酒馆、炸火车站、炸邮局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因为那些被炸死的人——酒馆里的女招待、火车站里赶路的商人、邮局里分拣信件的工人,他们不是英国的国王、首相或者议会。
他们跟她父亲、跟她母亲、跟她自己一样,只是在这个不平等的世界里艰难活着的普通人。
她曾经在一张从美国寄来的芬尼亚兄弟会宣传单上读到一句话:“每一个英国人的伤亡都是爱尔兰自由的代价。”
她想,爱尔兰应该自由,但自由不应该用无辜者的血来换。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这些话。
在利物浦的码头区,说“芬尼亚兄弟会做得不对”会被一些人骂“叛徒”,说“爱尔兰应该独立”会被另一些人骂“闹事”。
两边都不讨好。
布里奇特闭上眼睛。
她不支持芬尼亚兄弟会的暴力,但也不认为英国人对爱尔兰做的事就是对的。
......
伊迪斯从伦敦处理完报刊事务回来突然想去听一堂课。
不全是为了考察教师水平,也是因为她也想听听自己的学校到底在教什么。
她随机找了一个教室,从后门悄悄进去。
华莱士小姐正在黑板上写板书,看到她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中断讲课。
伊迪斯在后排靠墙的空位上坐下。
这节课讲的是英国与爱尔兰的关系。
华莱士小姐讲得平实而克制,没有多少情绪。
她只是把一份一份的数据摆在学生面前:1845年到1850年间,爱尔兰向英国本土出口了多少小麦、多少燕麦、多少牲畜,与此同时,爱尔兰本地有多少人死于饥饿和热病。
她甚至引用了当时英国财政部的会议记录。
伊迪斯坐在后排,不知觉间听入了迷,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想起自己前世在课本上学到的那些东西。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日不落帝国,工业革命,全球贸易,海军霸权。
那些辉煌的词语背后,是印度的大饥荒、非洲的奴隶贸易、中国的鸦片战争、爱尔兰的马铃薯腐烂。
每一个伟大的标签下面,都压着一具一具的、被剥夺了姓名的尸体。
她在前世学世界史的时候,有一句话让她记了很多年。
那是她的历史老师评价大英帝国的话:“它让世界连接在了一起,但这个连接建立在铁链之上。”
伊迪斯那时候年轻,不太明白。
后来她读得多了,才知道这句话甚至还不够。
还有更多看不见的锁链:贸易条约、债务陷阱、文化同化、语言消灭、制度性歧视——这些东西比铁链更持久,也更致命。
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通过一系列贸易垄断和土地税制改革,把印度从当时全球最大的纺织业出口地变成了原料出口国。
印度的纺织工人成批失业,手工织品被英国机器制造的廉价布料挤垮。
然后,饥荒来了。
1770年的孟加拉大饥荒造成一千万人死亡。
还有她在前世也看过关于非洲的内容。
大西洋奴隶贸易持续了四百年,很多非洲人被运往美洲,每运到一个奴隶,就有至少两三个死在途中。
英国虽然在1807年废除了奴隶贸易,但奴隶制度本身一直持续到1833年才被废除。
而且,废除之后,英国政府还向奴隶主支付了巨额赔偿——两千多万英镑,相当于当时英国政府年度预算的四成。
而奴隶本身没有拿到任何补偿。
她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那些人。
加德纳舅舅做的是贸易,不涉及殖民地种植园,但他的生意往来中,有不少英国商人是靠东印度公司的贸易配额起家的。
达西家是德比郡最大的地主之一,彭伯里庄园祖祖辈辈积累的财富有一部分来自十八世纪西印度群岛的糖业种植园。
西印度糖园利润极高,18世纪时,小小的加勒比产糖岛屿,经济价值甚至超过北美大陆。
很多英国贵族、议员都在那里持有种植园股份,通过黑奴劳动,钱源源不断送回英国本土修建庄园。
宾利先生的家族没有殖民背景,但他的客户里有不少是在印度和埃及活动的商行。
她在伦敦图书馆读经济学的时候,读到那些关于自由贸易的辩论,有时会感到一种讽刺——同一个话语体系里,“自由”意味着英国货物可以自由进入别的国家,而不是别的国家的人民可以自由决定自己的命运。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段话,据说是某位非洲学者说的:“你们把我们的土地拿走了,把我们的语言拿走了,把我们的信仰拿走了,把我们的历史拿走了,然后给我们一张地图,说‘现在你们是独立国家了’。然后你们再用贸易协定和债务,把我们的未来也拿走了。”
伊迪斯知道,那些宏大的叙事——帝国的荣耀、文明的使命、进步的代价——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谎言的包装。
她有时会想:如果没有印度、没有非洲、没有加勒比、没有爱尔兰,英国还能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伦敦还能有那么多豪宅、博物馆、图书馆、剧院吗?曼彻斯特的纺织厂还能有那么多棉花吗?利物浦的码头还能有那么多货船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英国的繁荣,从来不只是英国人自己努力的结果。
而让她不舒服的是,这个时代的英国人——绝大多数体面的、受过教育的、自认为文明的人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们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
他们觉得白人是优等种族,其他种族是低等种族,优等种族统治低等种族是自然法则。
他们说着“文明使命”“自由贸易”“进步”什么的去包装帝国的扩张行为。
伊迪斯不喜欢这种言论。
她不喜欢那些在报纸上鼓吹“白人至上”的社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