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爆发前,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攒够一笔钱,在租界边上租个小铺子,卖些烟酒,和妻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后来炮弹落进上海,街道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
青帮里的堂主和大爷们起初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守住上海,要带着兄弟们保家卫国。
他们调集人手,运送物资,给前线的部队送过几批药品和粮食。
六子也曾跟着队伍,在枪炮声里冒险穿过街区。
那段时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情似乎有了些意义。
他不再只是替人收账的混混,也能扛着枪、推着车,为守城的弟兄送上一箱弹药。
然而仗打到后来,情况越来越不对。
炮声日夜不停,街道上的尸体没人收,原本热闹的码头和商铺全都关了门。
那些平日里把“义气”挂在嘴边的大人物,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上海。
有人去了租界,有人带着家眷坐船南下,还有人早早在内地买好了房产和田地。
临走之前,他们仍旧会拍着手下的肩膀,告诉大家只是暂时撤退,等局势稳定便会回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六子跟着的老大倒是给过他一条路。
“六子,跟我走吧。”
那天,老大坐在一辆准备离开的汽车里,隔着车窗对他说:
“你小子算是机灵,跟着我去后方,日子总比留在这里强。”
六子当时站在车旁,手里还抱着一只包袱。
他看了看车里空出来的位置,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妻子和父母。
“老大,我得带他们一起。”
老大当时看了看,只是摇头道: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车上这点位置,是给能做事的人留的。
更何况大丈夫何患无妻?放心只要你跟我走,回头我给你找个更漂亮的婆娘!”
闻言六子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老大,您先走吧!我不能丢下他们。”
闻言老大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从腰间取下一把短枪递给他。
“拿着防身吧!别死在路上。”
汽车发动之后,老大没有再回头。
六子也就这样带着妻子、父母和还在襁褓里的孩子,踏上了逃难的路。
他们走得很慢,老人走不了快路,孩子一哭,便要停下来哄。妻子的脚底磨出了血泡,六子只好把能找到的破布撕开,替她一层层裹住脚。
一路上,他们遇到过不止一支撤退的部队。
起初六子还以为这些军队会保护他们。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答案。
“搜一搜,他们身上肯定还有东西!”
“粮食交出来!”
“钱呢?别说没有!”
“枪也留下!”
那些士兵有的满脸疲惫,有的双眼通红,更多的人则像是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们不管什么百姓不百姓,只要看见东西便抢。
六子凭着老大送的短枪,曾经吓退过几个散兵。
可他一个人终究护不住一家人。
粮食越来越少,钱也被搜刮干净。
他们从上海带出来的几块银元,最后换成了半袋粗粮,又变成了几把野菜。
来到这个村子后,一家人便彻底走不动了。
六子本以为,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可他还是错了!
几天之前,他外出寻找野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临时暂住的院子里没有声音,妻子的鞋落在门边,鞋带还没有系好。
他推开门,看到的却是妻子倒在墙角的身体。
她的额头撞在墙上,血已经干了。
六子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随后,他听见邻屋有人低声告诉他,白天有一支溃军进了村。
那些人挨家挨户搜粮食,搜钱。
妻子不肯交出最后一点米,便被几个人拖进屋里。
等邻居听到哭喊声,想要过去阻拦时,那支部队已经大摇大摆走了,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因为真正阻拦的,已经变成地上的尸体了。
然而六子发疯一样冲出去寻找,可那群人早已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只在泥地里捡到一枚被踩扁的纽扣。
那天晚上,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妻子的尸体旁,一直坐到天亮。
后来,父母也饿死了。
先是父亲,随后是母亲。
两位老人临死前都没说什么,到死都没吃,他给二老准备的粮食。
二老只是笑着摇摇头,表示让他把吃的留给孩子。
可两天之后,襁褓里的孩子也没有了气息。
那他好不容易搞来的粮食,小孩子根本吃不了,咽不下,他笨手笨脚的不知道这些,从而导致孩子给噎死了。
六子抱着那具轻得不像活人的小身体,坐在屋檐下,忽然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做什么。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埋葬孩子,只能将家人一个个送进附近的土坑。
那把短枪,仍旧藏在他怀里。
枪里只剩三发子弹。
这些日子,他靠着这把枪保护过粮食,也吓退过几个想欺负他们的散兵。
可现在粮食已经没有了。
家人也没有了。
他自己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既然早晚都是死,那就死之前杀一个该死的军官。
这便是六子方才听见动静后,悄悄摸向怀中短枪的原因。
他原本打算,等这支部队的长官出现,便趁乱开枪。
只要能打死一个,哪怕下一刻被乱枪打死,也算替妻子讨了一点利息。
可此刻,那个被士兵簇拥着走过来的军官,却没有立刻询问钱粮,也没有让人搜身。
苏浩停在空地边缘,目光从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扫过。
那些人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求生的挣扎,甚至连恐惧都显得十分疲惫。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村庄。
这是一个被战争反复碾过,只剩下躯壳的难民营。
苏浩跳下马,看着这一幕幕,眉头拧成一团。
这群人只怕很久没吃东西了,一个个饿的都瘦脱相了。
而这时老周侧过头压低声音道:
“团座,据说这儿几天前,原本这儿有一千多人,不过前面有几批溃军过来以后,粮食和能带走的东西都被搜走了。有人饿死,也有人趁夜离开。剩下这些,大多是实在走不动的。”
苏浩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