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瀚生回到布庄,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好。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周纪言给的三张情报,还有林舒云写的应对方法。
在书桌前坐下,他拿出一沓空白信纸,钢笔吸满墨水,开始工作。
周纪言的情报他不会原模原样地给美利坚那边的人,而是摘抄一部分有分量的。
“樱花军主力将从东线泛区渡河,而非正面强攻黄河铁桥,时间约在5月中旬。”
“铁路中段枢纽城将是首要目标,得手后回师西向。”
这些都是周纪言给出的精准战略部署,陈瀚生要把它们改成专业人士的推断,而不是直接抄的樱花军内部文件。
“据可靠渠道获悉,华北方面军近期频繁调动东线泛区兵力,黄河铁桥方向反而未见异常增兵。综合判断,主攻方向疑为东线泛区,时间窗口约在5月中旬。”
“若突破东线,下一步极可能沿平汉线南下,先取中段枢纽,再回师西向。”
改完之后,他把周纪言的三张情报对折,再包了一层油纸,小心地放在床底下的暗格中。
第二天上午,陈瀚生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拎着公文包,去了美利坚驻华使馆新闻处。
路过新闻处门口的布告栏,他看一份关于“盟军诺曼底登陆后续报道”的英文剪报。
陈瀚生多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找到新闻处的华夏雇员老赵。这个人是红方经营了两年多的关系,专门负责和美军方面的日常联络。
老赵看他来了,把他带到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
“我要见你们这边的军事情报联络人。”陈瀚生开门见山。
“哪个方面?”
“第十四航空队,豫中方向。”
老赵没多问,出去了。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美军制服、胸前别着中尉肩章的年轻人推门进来。
他叫威尔逊,是李纳德派驻魔都的新闻联络官,负责和军方及地方媒体对接。
陈瀚生站起来和他握手,在老赵介绍过两人的身份后,陈瀚生把一个信封递过去。
“这是什么?”威尔逊接过信封,没急着拆。
“豫中方向的敌情研判。”陈瀚生说,“来源是我们在豫省前线的侦察人员。
我们认为樱花军近期有大动作,主攻方向不是黄河正面,而是东线泛区。”
威尔逊拆开信封,抽出那两页纸,快速扫了一遍。
“这个判断依据是什么?”
“樱花军后勤物资最近在向东线集中,黄河铁桥方向反而没有增兵迹象。
另外,我们在敌占区有渠道,一位被策反的樱花军方人员提供了一些零散信息,和这个判断吻合。”
“被策反的军方人员?”威尔逊的眼睛亮了一下。李纳德在魔都的情报网一直在找这种线人,但收获不多。
“我不能说更多。”陈瀚生却避开他的目光,摇摇头,“来源需要保护,但你们可以用自己的侦察机去验证。”
威尔逊把纸重新折好放进信封,塞到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我会发到云省。”他说,“李纳德将军的司令部如果确认,会直接通报给第一战区。”
陈瀚生点了点头,他并不担心周纪言这份情报的准确性。
到时候美军用自己的侦察机飞一趟豫中,拍到樱花军在东线泛区集结的照片,然后李纳德把照片和简报通报给第一战区。
这样蓝方看到的就是美军空中侦察确认,跟他们红方和周纪言没什么关系了。
他站起来,和威尔逊握了握手。
五月底的豫省,已经有不小的太阳了。
城南那片土坡上的泥土被晒得发白,草皮早让工兵铲光了,露出黄红色的砂土。
坡底下横着一道三米多深的壕沟,后面是用沙袋和原木垒起来的胸墙。
胸墙后面架着三挺重机枪,枪管在太阳底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李德山蹲在壕沟拐角处,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三十四岁,是这支守备部队里一个班的班长,脸上有一道从徐州会战时留下的疤,从左眉骨斜到颧骨。
“班长,水喝完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士兵凑过来,舔着干裂的嘴唇。
李德山从自己腰上解下水壶,晃了晃,还有小半壶。
他拧开盖子递过去:“你喝完,我不要紧。”
那士兵只咕咚灌了一口,又递回来,李德山没接,挥了挥手。
他站起身,从壕沟的射击孔往外看。
土坡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大概不到一公里的样子,然后是一条干涸的小溪,再往远处,就是樱花军的阵地。
几天前,上面的命令下来,参谋长亲自到阵地上说:“柜子不打正面,要从南边绕。这片坡就是他们第一个要啃的骨头,你们给我把它守死。”
李德山当兵二十年了,从没见参谋长亲自跑到一个班的阵地来交代这种事。
往常打仗,阵地都是临时挖的,这次不一样,从五月中旬开始,上面就调人来修这片坡。
而且这次挖了整整三道壕,坡面上还修了几个暗堡,用树枝和泥土盖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重机枪就藏在暗堡里,只留一个射击孔。
更不一样的是弹药,往常每个班分两箱手榴弹就算不错了,这次李德山他们班分到了五箱,还有两箱燃烧瓶。
子弹也是管够,每个射手配了五百发,比平时多了一倍。
李德山当时就觉得很神奇,上面知道柜子要来,而且知道柜子会从哪个方向来,来多少,用什么打。
真是奇了。
现在,他蹲在这片提前修好的工事里,等着柜子来。
下午两点多,安静被打破了,炮声从西南方向响起来。
樱花军的炮弹落在土坡后面的城里,然后西南方向的山头上腾起一股股黑烟。
李德山骂了一句:“这小柜子,果然从西南来。”
壕沟里的兵都动起来了,各自检查枪栓,往机枪弹链上压子弹。
没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西南方向的炮声停了,然后土坡前面的开阔地上出现了人影。
那些是樱花军的步兵,黑压压的一片,弯腰端着枪,从干涸的小溪后面冲出来。
“八百米。”李德山低声说。
重机枪还没响,惯例是等柜子进到五百米以内再打。
太远了打不准,还浪费子弹。
“七百米。”
樱花军的速度很快,他们显然知道这片坡上有工事,所以跑的时候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左右蛇形。
但开阔地上没有掩护,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冲。
“六百米了。”
李德山举起手,握紧拳头,这是准备的信号。
“开火!”
他猛地把手往下劈。
三挺重机枪同时响起,子弹打在开阔地的碎石上,溅起一片片尘土。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樱花军士兵倒在地上,再没起来,后面的樱花军则立刻趴下。
但趴在开阔地上就等于活靶子,重机枪的子弹扫过去,又倒了一排。
“打!”李德山吼了一声,壕沟里的步枪也响了。
士兵们瞄准那些趴在地上的樱花军,一枪一个。
手榴弹从壕沟里飞出去,在开阔地上炸开,弹片横飞。
樱花军的第一次冲锋,不到十分钟就撤退了,他们在开阔地上留下几十具尸体,还有几个受伤的在蠕动,喊叫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李德山没让士兵们露头去补枪,他知道柜子有狙击手,这时候出去就是送死。
他蹲回壕沟拐角,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划了根火柴点上。
(胸墙,是为了便于射击和减少敌人火力可能造成的损害,在掩体前面和战壕边沿用土堆砌起来的矮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