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柜子还会来吧?”那个十八九岁的士兵凑过来问。
“会。”李德山吐出一口烟,“第一次冲锋是试探,他们知道我们在这了,下次就会用炮轰了,你记得躲好。”
士兵点点头:“好。”
果然,半小时后,樱花军的炮弹落到了土坡上。
这次樱花军把迫击炮推到了小溪前面,距离不到八百米。
炮弹带着尖锐的哨音砸下来,由远及近,准确地落在壕沟和暗堡附近,炸起一团团泥土和烟雾。
整个土坡像被一只巨手反复拍打,坑坑洼洼,找不出一块平整的地方。
李德山缩在猫耳洞里,感觉整个土坡都在颤抖。
泥土从头顶掉下来,落进他衣领里,痒得难受。
在战场上,光有一条直壕是扛不住炮兵的,猫耳洞就是在壕壁上向内掏的一个窄洞,人躲进去,炮弹很难直接命中,破片也可以被壕壁挡住。
一颗炮弹落在离他不远的壕沟段,气浪震得他耳朵里嗡的一声,短暂失聪了几秒。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闷闷的,像隔着水在响。
炮击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炮声停了,李德山从猫耳洞里探出头,发现土坡上的工事被炸毁了一些,一道壕沟被填平了,还有一个暗堡的顶盖塌了。
但另外两个暗堡还在,机枪手从土里爬出来,抖掉身上的尘土,重新架好枪。
李德山数了数自己班的人,原来十二个,现在剩十一个。
他四处找了找,发现旁边那个十八九岁的士兵被埋在塌下来的土里,只露出一只手。
他沉默着用手把土一点点扒开,士兵的脸露出来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但已经没气了。
那张脸太年轻,嘴角还有细细的绒毛。
但他的胸口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血液把土都染红了。
李德山没有时间难过,他只能把士兵的遗体拖到壕沟角落,用土盖住,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
“准备!”他哑着嗓子喊。
第二次冲锋很快来了,这次樱花军换了打法。
他们不再冲开阔地,而是分成几股,从左右两侧包抄。
左边那股大概一个排,沿着小溪往南绕,想从侧翼摸上来。
右边那股更直接,端着机枪往前压,火力很猛。
子弹打在壕沿上,溅起一串串土星子,压得人抬不起头。
李德山立刻调整部署,他让剩下的十一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守正面,一组去守左侧的交通壕。
几个兵猫着腰跑向正面位置,李德山自己带着五个人,提着步枪和手榴弹,钻进了左侧的交通壕。
交通壕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跑。土壁蹭着肩膀,头顶不时有流弹掠过,发出“嗖”的声响。
李德山跑在最前面,拐过一个弯,就看见樱花军的钢盔从壕沟尽头冒出来,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铁蘑菇。
他没犹豫,拉掉手榴弹的保险,等了两秒,甩出去。
轰的一声,硝烟弥漫,传来樱花军的惨叫声。
李德山又甩出第二颗,然后端起步枪,冲着硝烟里的人影扣扳机。
交通壕里的战斗只持续了几分钟,樱花军被他们格外舍得扔的手榴弹炸懵了,接着又被步枪一个个点名。
他们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么窄的壕沟里甩出这么多手榴弹,退回去的时候丢下四五具尸体。
李德山看着壕沟尽头,那里躺着几具樱花军尸体,歪七扭八地叠着,血顺着壕沟的泥壁往下淌。
他靠在壕沟壁上,大口喘气。
旁边一个兵递给他水壶,他接过来猛灌了一口。
正面那边,重机枪还在响。
李德山爬回原来的位置,看见开阔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樱花军的第二次冲锋也被打退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樱花军停止了进攻。
土坡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沙土的声音,和远处伤兵的呻吟。
李德山蹲在壕沟里,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
西边的天空红得像血,照得壕沟里的泥土也泛着暗红。
“班长,我们守住了。”一个士兵蹲在他旁边,声音发虚,眼神还是恍惚的。
“是啊。”李德山闭上眼,应了一声。
战后开始清点伤亡,其他班又死了两个士兵。
众人将三具尸体放到一起,有人用自己的袖子擦掉死者脸上的土。
连长摘下帽子,讲了两句哀悼的话,给三人裹上军毯,埋在阵地后的一个坑里。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魔都,梅机关机关长办公室。
周纪言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
战报是从豫省樱花军第12军司令部转发过来的,上面写着:“豫省攻击受挫,城南阵地屡攻不克,伤亡较大,请求增援炮兵。”
受挫了?这是好事啊。
周纪言勾起唇角,把那份战报放在桌上。
看来他的情报真的起了作用,也许能扭转战局也说不定。
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
情报课的一个文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脸色不太好看。
“机关长,军部急电。”
周纪言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电文上写着,军部要求梅机关立刻帮助协查,第12军进攻豫省城南阵地时遭遇蓝方异常精准防御部署的事情。
蓝方显然是提前知道了主攻方向,因此军部怀疑战前情报泄露,要求梅机关从华中情报网的角度进行排查,是否有前线通讯被破译、是否有当地间谍网渗透、是否有伪军内部人员泄密。
周纪言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见机关长看完电报,文员斟酌着措辞道:“军部参谋本部认,蓝方不可能凭空猜到我们主攻城南。
他们要我们这边配合查,看看战前有没有异常的情报流动。”
周纪言点了点头,手指在电报上点了点。
“这件事你们情报课去跟进,查一下第12军战前一个月的无线电通讯记录,看看有没有被破译的迹象。
另外,查一下当地的伪军和维持会,有没有人最近和蓝方的人有异常接触。"
“是。”
文员转身要走,周纪言又叫住他。
“还有,给军部回一份电报。
就说梅机关已着手调查,初步判断泄密源头在前线当地可能性较大。
蓝方近期在豫中一带活动频繁,当地百姓和游击武装可能提供了情报。
建议军部重点排查前线部队的通讯保密和伪军忠诚度。”
文员记了下来,敬了个礼出去了。
门被关上,周纪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军部如果往当地的方向查,永远查不到魔都和梅机关,更查不到他头上。
他把战报折起来,塞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