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军事会议结束后,周纪言坐着专列回到了魔都。
七月底的魔都已经热得不行,街上的柏油被太阳晒得发软,黄包车夫要是敢光着脚跑,怕是脚底板能粘下一层皮。
梅机关的办公室更是闷得像蒸笼,小林谷让人搬了两台电扇出来,一台对着周纪言,一台对着走廊口。
风是热的,扇出来的空气也是温热的。
这几天周纪言的话很少,除了必要的事,几乎不开口。
楼下的人以为机关长又和谁闹了不痛快,但周纪言只是热得不想说话,加上一号作战的颓势已经显露,他有些激动于自己似乎真的改变了一些历史。
失联、后撤、被围、重创。
这些词最近频繁出现在一号作战的战报上。
这个当初号称要“打通大陆交通线”的宏伟计划已经变得虎头蛇尾,成为一台新的绞肉机了。
虽然一号作战刚开始的几条捷报还在魔都的大街上贴着,广播里天天喊“皇军西进”。
可真正的前线上早就没粮没药了,倒下来的樱花军越来越多。
梅机关的会议室内,吊扇无力地旋转着。
长条形的橡木桌两侧,陆军和海军的军官们泾渭分明地坐着,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挂着汗珠。
坐在首位的周纪言正一页页翻看着手里的后勤调拨单。
“啪!”
周纪言突然将一叠文件狠狠摔在了桌子中央,正好滑到了海军联络官的面前。
“联络官先生,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从十六铺码头发出的三十万升燃油,在金陵中转之后,送到前线就只有不到五万升?”
周纪言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
他自己心里当然门清,燃油运送的路线他早就泄露出去了,沿途一路上属于“我家大门常打开”,是个红方蓝方的人就能薅一批走。
这个锅当然是要甩出去的。
周纪言脸上铁青,“前线在拼命,士兵们都在用刺刀和敌人的机枪对冲了。而你们海军却告诉我,是因为红方袭扰导致的损耗?”
联络官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藤原少将,请注意你的措辞!江面上的安全一直是由联合舰队在维护,红方的破坏是全方位的……”
“去你的联合舰队!”
周纪言猛地拍案而起,他这一声暴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绕过桌子走到联络官面前,“前线打不赢,是因为有人先吃饱了。我看儿玉誉士夫虽然死了,但你们这些围着他尸体打转的苍蝇还没死绝。那二十五万升燃油换成的美金和黄金,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海军并没有……”
周纪言轻蔑地笑出了声,“就因为你们的无能和贪婪,导致一号作战成了现在这个烂摊子。如果国内问起来,我会如实汇报的。
前线溃败的根本原因,是后勤系统的全面腐败,源头就在你们海军的海运署。”
联络官瘫坐回椅子上,呼吸急促。
一号作战的颓势已经无法挽回,金陵那边和国内都在找替罪羊。
而藤原纪言正打算把这顶沉重的黑锅,生生扣在海军的脑袋上。
周纪言扫视一圈低着头的鹌鹑,说:“从今天起,梅机关所有外勤暂停不必要的巡查。都给我回来,把旧账翻一翻。我倒要看看,这仗到底是谁在打,谁在吃。”
会议散后,周纪言回到办公室。
他本来一脸狂躁的神色,在门关上后就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咸鱼般的平静。
“小林。”周纪言喊道,
小林谷推门走了进来,“机关长。”
“东西做好了吗?”
小林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图,铺在了办公桌上。
那是魔都通往江浙根据地的最新水陆交通图。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之前利用‘整肃内部贪腐’的名义,撤换了浦东和南市一线的四个哨卡。
新上任的伍长都是良平君亲自挑选的,他们只认藤原家的私章。
陈良那边已经把这些哨卡的换防时间、联络口令全部重新排布了。”
“很好。”周纪言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线路,“他们再走这条路,基本就如同过无人之境了,那些压着没送出去的情报也可以从这条路送出去。”
小林谷又提起另一件事:“另外,他们那边在问关于追责的事。”
周纪言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复印得有些模糊的底稿。
上面详细记录了一号作战中,樱花军各师团为了掩核败绩而虚报的战果,以及多起针对华夏平民的报复性屠杀指令,还有樱花军高层私分军费的行径。
“已经弄好了,你去老正兴带给小澈那边吧,他正好要再回一趟苏北。”
“是。”
李远已经在苏北好几个月了。
他到的是一个叫柳沟的村子,地属苏北,离前线还有几十里。
村里驻着红方一个修械所,对外说是农具修理,红方的人叫它代号铁铺。
李远当天就被领到了铁铺报到。
铺子里的梁上挂满了锄头、铁锹,地上堆着铁皮、铜管和一些李远认不出来的零件。
管事的同志姓刘,四十来岁,脸上有麻子,说话声音很大。
他上下打量了李远一眼,问:“小伙子,会修枪不?”
李远有些紧张地抓紧包袱,说:“我修过机器,枪还没机会碰。”
刘麻子把一支从战场捡回来的三八大盖扔过来:“你先试着拆开看看。”
李远连忙接住,把枪上下左右转了一圈,拉了拉枪栓,又看看机匣。
他以前在学的是机械,在电厂也常修车床、泵机,修枪只是陌生,熟悉了就难不倒他。
他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拿起小螺丝刀和钳子,不到一小时的工夫就自己研究着把枪拆了个七七八八。
刘麻子站在旁边,看他手脚麻利,脸上才有点笑:“行,是干这个的人。留下吧,以后这儿的机床活归你,自力更生。”
李远仰头问:“没有个师傅带我吗?”
刘麻子脸上的笑淡了些,“本来有,前些天给前方送炸药,路上被柜子打了。”
李远“啊”了一声,低下头没再说话。
他慢慢地在铁铺站稳脚跟。
李远每天早上起来,先给村民修各种农具,锄头卷了刃,犁尖断了,锹把裂了,他都能拾掇。
上午和下午大部分时间修枪,大多是缴来的三八大盖,也有几支老套筒和驳壳枪。
有的枪机坏了,有的枪管炸了,有的缺了弹匣。
李远只能自己发挥创造力,用废旧零件拼接,或者用手摇车床一点点车出小零件。
他那双手很快变得粗粝,虎口全是硬茧。
日子久了,李远也开始带徒弟了。
铁铺里来了两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都是本地农家的孩子。
一个叫铁蛋,一个叫顺子。
两人不识字,好在有一把子力气,手上的劲老大。
李远就教他们认零件,认钢材,教他们怎么用锉刀。
两个孩子贪玩,有一次把一支枪的弹簧装反了,李远板着脸教训:“这枪要是到了前面卡壳了,是要死人的!你希望住隔壁的那个哥哥死在前线吗?”
这把铁蛋和顺子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再不敢调皮捣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