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九月,凉意来得比往年早。
梧桐叶子还没黄透,风里已经带了点秋天的薄凉。
桂柳会战打到一半,一号作战的败局已经遮不住了。
金陵方面天天催魔都加派护路队,可派出去的兵,不是在半路上被截,就是到了地点先问有没有吃的。
一些樱花商店的门头还挂着“祝皇军武运长久”的布条,可惜已经褪了色,边角在太阳底下有气无力地翻着。
喝醉的樱花兵在居酒屋里断断续续地骂。
“豫省那边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们队里的人死了一半,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说要查情报泄露,查来查去都快输完了。”
周澈也感觉到了这种氛围。
他这段日子在红方的交通线上来回,混在人群里,常常能听见樱花侨民抱怨。
有个老太太在买菜时说:“我儿子在华北,已经两个月没有信了。广播里说皇军又打了胜仗,既然是胜仗,怎么人倒没消息了?”
桂柳会战的战报送到了魔都,周纪言看得格外开心,一字一句地品味樱花军的失败。
“第11军第3、第13师团在桂北山区遭遇顽强抵抗,推进速度低于预期百分之四十。”
“补给分队遭袭,弹药损耗无法及时补充。建议暂停向黔省方向之纵深推进,转入守势整补。”
这次报告罕见地没有用“调整部署继续推进”,而是“暂停”。
翻译过来就是:真打不动了,算了吧。
桂北山区的地形让樱花军的重炮和车辆优势发挥不出来,守军在山沟里设伏,用轻武器和地雷就能拦住一个联队。
补给线拉得太长,二百多公里的沿途不断被袭扰。
一个百余人的补给队被全歼,物资全部损失。
豫中多守了几天,长衡多守了十二天,桂北把樱花军卡在了山里。
每一步都比历史上好一点点,坚持得更久一点点。
九月中旬,金陵又开了一次会。
畑俊七的脸色比上次更差。
他瘦了,军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直接道:“大本营来电,要求我部在十月底前完成对粤汉线南段的全面控制。”
参谋们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要求不是不合理,一号作战的核心目标就是打通大陆交通线,粤汉线南段是最后一段。
但问题是,第12军现在的状态,连掌握自己现有的防线都勉强。
作战课课长站起来,念了一份兵力状况表。
樱花军在桂省投入的兵力已经接近极限,伤亡数字逐月攀升,补充兵员的质量一降再降。
打到这个程度,就算把粤汉线打通了,守也守不住。
“弟国已尽最大努力。”畑俊七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会议开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散了,因为该说的上次都说知道,这只是拖延时间。
周纪言走出总司令部,金陵已经秋天了,风里带着凉意,街边的法国梧桐开始簌簌地掉落叶。
1944年11月10日,下午四点二十分,樱花国名古屋。
王经纬死了。
第二天上午,总司令部向梅机关发来一份加急密电。
【王先生于昨日下午在名古屋弟国大学医院病逝,享年六十一岁。具体善后事宜另行通知。】
报纸上倒是出奇地安静,没有号外和大标题,只在登了一则极简的讣告,连照片都没有。
周纪言长舒一口气,这台戏终于快唱完了。
十一月中旬,金陵方面发来通知,王经纬的棺木将从名古屋运回金陵,葬在梅花山,葬礼定在十一月底。
梅机关也要派人去参加葬礼,周纪言没有推辞,让小林谷去安排车票。
他穿越前的历史老师曾经开玩笑般讲述过,当年王经纬的棺木从金陵大校场机场经中山东路,要送到伪国府大礼堂。
伪政府出动了大量军警维持秩序,到处张贴悼念标语。
但金陵民众拥向街头,抑止不住地嬉笑、沸腾。沿街墙壁上出现了“飞尸走肉,傀儡奇观”等讽刺标语。
因为他的遗体是用飞机运回金陵入殓的,这一过程被人们讥讽为“尸首在天上飞”。
他想看看会不会真的出现那一幕。
十一月底的一个清晨,周纪带着藤原良平坐早班车出发去金陵,同车的有两个宪兵队的中尉,都是奉命去协调丧事的。
一路上他们说话不多,偶尔谈起金陵的天气。
周纪言望着车窗外,苏南的田野正在变黄,远处已经看不到村庄的影子,只剩几堵黑墙。
火车路过镇江时,他看见一个樱花兵蹲在站台边啃饭团,身后是一列运伤兵的闷罐车。
车厢门关着,只能看见从门缝里伸出来的几根草秆。
金陵的天阴沉沉地,伪政府的楼前搭着灵堂,白布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来吊唁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
陈公博穿一身黑色,脸色也乌黑。
他一抬眼见周纪言来了,连忙快走几步,上前握住他的手,像抓住一根浮木:“藤原机关长,您可来了。现在金陵这个样子,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周纪言直接把手抽回来,问他:“丧事办得怎么样?”
陈公博一愣,说:“都在按规矩走......”
周纪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这次过来的目的有两个,一是为了看葬礼的笑话,而就是为一批黄金。
这批黄金原本是汪伪政府准备秘密运往樱花的。
名义上说是“华中政务委员会报效弟国军费”,实际上就是王经纬给自己和身边人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黄金从魔都、金陵、杭市三地分批集中,先入下关仓库,再由樱花军用船送去本土。
周纪言来金陵之前就安排了周澈离开魔都,在句容等他,他们到时候能截下多少是多少。
当晚,周纪言在下关仓库见到了那批黄金。
押运官高桥是个中佐,他把周纪言带到最靠里的一扇铁门前,先让卫兵把灯熄了一半,这才打开门。
周纪言看见十几只木箱并排摆在地上,箱子大小不一。
高桥低声说:“藤原机关长,货都在这里了,就等着葬礼结束装船。”
周纪言弯下腰,摸了摸其中一只箱子。
木箱很新,边角用铁皮包着,像是临时赶出来的。
高桥又说:“Tokyo那边还没来指令,我们暂时不敢动。”
周纪言直起身,看向高桥,吩咐道:“明天天亮前,把这个仓库的东西全部转移出去。分三处放,我会让人来接。”
高桥一愣:“这……不符合规定吧。Tokyo的指令没到,谁也不能动。”
周纪言走近他,施加压力:“现在群龙无首,下关码头什么人都能进。你让货停在这里等葬礼结束,是在等Tokyo呢,还是等红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