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鬼见愁外围,苏平把黑色塑料袋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苏建设蹲在旁边,手里攥着登记本,嗓子已经喊哑了。
六十多号人全围了上来。
没人乱挤。
昨天领过钱的人都学乖了。
排队。
点名。
伸手。
揣兜。
这流程比村里领救济粮还规矩。
梁思菡站在一边,手里提着那双沾满黄沙的高跟鞋,脚上只穿着丝袜,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她原本是来接父亲回家的。
结果看了一下午。
她没把人带走。
反倒亲眼看完了一场让她说不出话的发钱现场。
苏平从塑料袋里抽出一叠钞票,递给苏建设。
“叔,念吧。”
苏建设清了清嗓子。
“张树根,一百。”
张树根拉着儿子冲上来,脸上的泥都没擦。
“哎,在!”
苏平数出两张五十。
张树根双手接过去,立刻把其中一张塞进儿子衣服里面的口袋。
“拿稳了,掉了我抽你。”
那半大小子把胸口捂得严严实实。
“爹,我晚上想吃肉。”
张树根瞪他。
“吃个锤子肉,先把欠王婶家的盐钱还了。”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张树根媳妇在后头踢了他一脚。
“还盐钱用得着一百?你别想偷着买酒。”
人群又笑了一阵。
梁思菡听着这些笑声,心里堵得厉害。
她在县里上班,见过不少扶贫台账,也填过不少农村收入报表。
纸面上一个数字,写起来轻巧。
可这一百块钱到了张树根手里,立刻就变成盐钱、药钱、孩子嘴里的肉。
这比任何会议材料都扎人。
苏建设继续念。
“李瘸子,五十。”
李瘸子一瘸一拐挤上来,手上全是泥。
他没急着接钱,先把手在裤腿上蹭了好几下。
苏平把钱递过去。
李瘸子接过,咧着嘴。
“苏老板,我明天还能来不?”
“能。”
“我娘也能来不?她今天看苗子看得可好了,谁偷懒她骂谁。”
坐在后头的驼背老太太立刻抬起拐棍。
“我没偷钱,我是替我儿占苗。”
众人又笑。
苏平点头。
“能来。”
老太太立刻把拐棍往地上一杵。
“那明天我还来。”
梁思菡的心更沉了。
她看向自己的父亲。
梁老汉站在人群中间,脖子上挂着一条被汗浸透的毛巾,脸晒得发红,整个人却比平时在家里精神多了。
平时她回村,他总喊腰疼,喊腿酸,喊年纪大了不中用。
今天为了五十块钱,他抱苗、提水、踩土,没歇几次。
她气,又说不出来。
因为父亲脸上那种高兴,她很久没见过了。
苏建设翻了一页登记本。
“梁有田,五十。”
梁老汉马上应声。
“在!”
梁思菡快步过去。
“爹,你别领了,跟我回去。”
梁老汉压根没理她,绕过女儿伸手。
苏平把五十块递过去。
梁思菡伸手挡住。
“苏平,这钱你先别给。”
周围一下安静不少。
梁老汉脸色变了。
“你干啥?”
梁思菡压着火。
“你血压高,今天晒了一下午,还敢领钱?你要是出了事,谁负责?”
梁老汉急了。
“我自己负责!”
梁思菡盯着苏平。
“你别发给他。”
苏平拿着那张五十块,没立刻放手。
周围村民全看着。
有人怕梁思菡一句话坏了明天的活,忍不住小声嘀咕。
“人家自己干的活,凭啥不发?”
“就是,县里当干部也不能拦人挣钱。”
梁思菡听见了,脸涨得发热。
苏平看着梁老汉。
“梁叔,今天活是你自己干的?”
梁老汉立刻点头。
“我自己干的,我还比张树根那小子多种了二十棵。”
张树根不乐意了。
“梁叔,你别吹,我那块地比你硬。”
苏平把钱递给梁老汉。
“那就该拿。”
梁老汉一把抓过钱。
梁思菡气得手指都攥紧了。
她觉得苏平太会拿捏人心。
五十块不多。
可在这里,它能让老人忘了病,让孩子忘了累,让全村人围着他转。
她讨厌这种感觉。
可她又没法否认,今天这些钱全是真金白银,没人被逼,没人被拖欠。
苏平继续发钱。
一个名字。
一张钞票。
一声谢。
那些接过钱的人,脸上都有了活气。
梁思菡站在旁边,心里不断翻账。
苏平今天发出去三千块。
昨天三千。
前天一千五。
树苗、水管、油泵、运输、打井。
这些成本加起来,已经超过普通农户一辈子能攒下的钱。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从哪来的底气?
她不信鬼见愁能种出东西。
可她亲眼看见,一片原本没人愿意靠近的坡底,现在站满了人。
这件事荒唐,又有某种她无法反驳的力量。
她在单位听领导讲过很多次乡村振兴。
讲产业。
讲就业。
讲群众积极性。
今天苏平没讲一句口号。
他只拿出五十块钱。
结果全村人动了起来。
梁思菡心里烦得厉害。
如果苏平是在胡闹,那这场胡闹未免太有冲击。
如果苏平没胡闹,那县里以前那些花了大钱的项目算什么?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那么稳了。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
苏建设把登记本合上。
“今天的钱,全发完了。”
人群没有散。
大家全盯着苏平。
李坚最先忍不住。
“苏老板,明天咋说?”
这一句话,比发钱还要紧。
所有人都屏住气。
张树根媳妇拽着张树根的袖子。
老王头抱着锄头,耳朵往前探。
梁老汉也把手从袜筒上拿开,紧紧盯着苏平。
苏平把空塑料袋折好,放回兜里。
“明天继续。”
人群立刻热了。
李坚又追了一句。
“后天呢?”
苏平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这个月都种。”
这一下,连苏建设都愣住了。
张树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一个月?”
“苏老板,你说真的?”
苏平点头。
“每天一万棵,至少种一个月。”
全场一下炸了。
“一天五十,一个月那就是一千五!”
“我和我婆娘一起干,一个月三千!”
“我家三个能动,那不是四千五?”
“我的天爷,咱村啥时候见过这钱?”
李坚兴奋得原地转了两圈。
“苏老板,还要人不?”
苏平看了一圈。
“要。”
“只要能干活,愿意种树,我都要。”
李坚嗓子都劈了。
“外村的行不行?”
苏建设脸一变。
“你小子别乱喊。”
苏平抬手。
“暂时先乌拉村。”
“乌拉村不够,再叫附近村子。”
“现在一百个人以内,我付得起。”
一百个人。
一天五千块工钱。
一个月十五万。
村民们听到这数字,已经没人去想苏平会不会赔钱。
他们只想赶紧回家,把能喊的人全喊出来。
张树根拉着儿子就往回跑。
“快,回去给你舅家捎话,让你舅明早过来!”
李坚更狠。
“我去隔壁沙窝村找我表哥,他腿好,能挖!”
苏建设急了。
“都别胡来,苏平说暂时乌拉村!”
李坚已经跑远。
“我先问问,不算胡来!”
梁思菡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散开,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终于忍不住,走到苏平面前。
“你真打算这么干一个月?”
苏平把登记本接过来,翻看今天的记录。
“合同已经签了。”
“树苗每天送。”
梁思菡盯着他。
“你会把全村人都卷进去。”
苏平把本子合上。
“他们会拿到钱。”
梁思菡憋了一下午的火,终于顶到嗓子口。
拿起来自己当干事担心的事情,说道:
“苏平,你最好别让这事失控。”
苏平看了远处那道新种出来的绿线。
“已经在控制里。”
梁思菡刚要开口,梁老汉已经拽着她往回走。
“行了,别耽误苏老板算账。”
梁思菡被父亲拽得踉跄。
她回头看了苏平一眼。
苏平却已经蹲下去,伸手抓起一把湿沙,慢慢捏开。
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
梁思菡和梁老汉回家的路上,谁都没先开口。
土路坑洼,梁思菡赤着脚走了一段,脚底很热,但她心里的火比脚底还厉害。
梁老汉倒是走得挺快。
他一边走,一边把五十块钱摸出来,又展开看了一遍。
确定是真的。
梁思菡终于忍不住了。
“爹,你别看了。”
梁老汉把钱折好。
“我看我自己挣的钱,碍着你了?”
梁思菡停下。
“明天别去了。”
梁老汉脚步一顿。
“凭啥?”
“你血压有些高,今天那么晒,万一倒在鬼见愁怎么办?”
“我没倒。”
“今天没倒,不代表明天没事。”
梁老汉转身,眉毛皱起来。
“你是不是一回来就要管我?”
梁思菡把高跟鞋往地上一放,努力压着脾气。
“我不是管你,我是为你好。”
“明天你跟我去县城。”
“我在城里租了房子,空调、热水都有,离医院也近。”
梁老汉听到“租了房子”,脸拉了下来。
“租的?”
梁思菡愣了一下。
“租的怎么了?”
梁老汉把手背到身后。
“我还以为你在城里买房了,原来也是租。”
梁思菡被噎住。
“爹,我才工作多久,有辆车已经不错了,你又不是不清楚。”
梁老汉哼了一声。
“那你让我去住你的租房干啥?”
“我在村里有院子,有炕,有鸡……。”
“我去了城里,天天坐屋里看墙?”
梁思菡急了。
“那也比你在沙地里挖坑强。”
梁老汉抬起手,指着村西。
“我今天挣了五十。”
“明天还能挣五十。”
“干一个月就是一千五。”
“我以前在这里干活可没有这效益。”
梁思菡心口发闷。
“你缺钱我给你。”
梁老汉脸色直接变了。
“你给我?”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房租多少?”
“吃饭多少?”
“你自己在县里过得紧巴巴,还给我?”
梁思菡咬了咬牙。
“我再紧也能养你。”
梁老汉笑了一下,笑得很刺耳。
“你养我,然后让我天天听你安排?”
“几点吃饭,几点吃药,几点下楼晒太阳?”
“我去了城里,邻居都不认得,话都没人讲。”
“我在村里干活,至少我还算个人。”
梁思菡一下红了眼。
“你这是什么话?”
梁老汉把那张五十块拿出来,拍在手心。
“这钱是我自己挣的。”
“不是你给的。”
“不是政府补的。”
“不是我伸手要来的。”
“我腰疼也好,血压高也好,我今天拿着铁锹上了坡,种了树,抛开其他的不谈,我高兴,一辈子活的地方,有人来改变,后继有人,我就要干,你不要拦我。”
“这事痛快。”
梁思菡怔住。
她忽然发现父亲不是单纯贪那五十块钱。
他在乎的是还能挣钱。
还能被需要。
还能跟别人站在一起干活。
自己所在的地方变好。
她在县城租房,买药,接他去住,这些全是她认为的好。
可父亲觉得那是被安置。
被收起来。
被当成一个随时会出问题的老人。
梁思菡心里软了一下,可一想到鬼见愁那边的风和日头,火又冒了上来。
“你就算想挣钱,也不能把命搭进去。”
梁老汉不耐烦地摆手。
“别拿命吓我。”
“我们这一辈子,哪天不是拿命换饭?”
“刮风要放羊,下雪要背柴,井里没水要去十里外挑。”
“你在县里坐办公室坐久了,真当村里人是纸糊的?我钢着呢!”
梁思菡声音拔高。
“我坐办公室怎么了?”
梁老汉看着她。
“坐办公室没错。”
“可你回来第一件事,不是问村里为啥这么穷。”
“不是问这帮老人为什么五十块钱就往鬼见愁跑。”
“你只会让我别去,让大家别去。”
“那你给村里找个活儿啊。”
梁思菡张了张嘴。
梁老汉越说越来劲。
“你不是干部吗?”
“你不是县里的人吗?”
“你有文化,有编制,有车开。”
“你给乌拉村办过啥实事?”
梁思菡脸色发白。
“我级别不够,很多事不是我想办就能办。”
梁老汉直接打断。
“苏平级别够?”
“他比你官大?”
“人家没你成绩好?”
“他都能回来给村里打一口井,拉水管,买树苗,发工钱。”
“你呢?”
“你开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爹抓走。”
这句话砸下来,梁思菡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想反驳。
可反驳的话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