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涵握着方向盘,车速压在三十码。
苏平坐在副驾驶位,两手交叠放在腿上,头微偏向窗外。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晃动。
梁思涵偷从余光里瞥了一眼。
侧脸线条干净,下颌骨棱角分明,唇线抿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属于二十几岁年轻人的松弛。
她把视线收回路面。
心中却琢磨了起来。
平沙绿化在册工人一千二百人多人,月工资支出三百六十万起步。
食堂日均开支两万多,一个月七十万。
苗圃一期投资一千五百万,首付已经打了。
高明远那批车辆采购一百二十万,三天全款。
打井、管道、板房、设备……零总加起来,平沙绿化从开工到现在,投入一千万起步。
而且还在以每天上百万的速度往外砸。
梁思涵的指尖在方向盘上微收紧。
这些钱从哪来的?
苏平说是小说改编短剧的收入。
当时她信了。
现在呢?
一本网文加一个短剧改编,能有多少钱?
几百万顶天了。
但苏平花出去的,远不止几百万。
而且他花钱的方式太稳了。
从来没有犹豫过。
从来没有问过“够不够”。
从来没有在任何一笔支出面前皱过眉头。
这种花钱的底气,不是手里有一千万的人能有的。
得是过亿。
梁思涵的心跳快了半拍。
过亿。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的流动资金过亿。
回家种树。
不图名。
不图利。
就是纯粹地、不计成本地往沙漠里砸钱。
疯了。
真的疯了。
但这种疯,恰好是梁思涵最没有抵抗力的那种。
她见过太多精明的男人。
每一分钱花出去之前,都要算三遍回报率。
每一句话说出口之前,都要权衡五遍利弊。
苏平不是。
苏平算账,但他算的不是蝇头小利。
他算的是全局。
在算清全局之后,执行的时候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这种人,现在活生坐在她旁边。
而且查了这么久,上面查,下面查,没有一分钱有问题。
能经得住这么多双眼睛的审视,说明什么?
说明钱是干净的。
来路合法。
天眼可查。
至于为什么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这么多钱。
梁思涵想不通。
但她不需要想通。
她的内心已经非常悸动了。
梁思涵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专心看路。
车子颠了一下,后座的苏建设出口道:“路面不行。”
梁思涵立刻接话:“这段是最差的,施工车压的。”
苏平没有回应,只是微侧头,看向窗外。
梁思涵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点什么。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工作以外的话题,她试过好几次了。
每一次都被苏平不动声色地带回正轨。
这个人的世界里,好像真的只有树和钱。
梁思涵把话咽回去。
算了。
不急。
路还长。
人就在身边。
迟早的事。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入了乌拉村的外围。
苏平突然坐直了身子。
“停一下。”
梁思涵踩了刹车。
苏平推开车门,站到路边。
他的视线扫过路两侧,停在了什么地方。
梁思涵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路边歪七扭八地停着三辆农用三轮车,车斗里堆着碎木板和废塑料袋。
再往前十米,有个临时搭起来的小摊,卖矿泉水和方便面的。
摊位旁边,扔着一堆花绿绿的包装袋和烟头。
苏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叔,过来。”
苏建设从后座钻出来,站到苏平旁边。
“看到没有?”
苏平指着路边那堆垃圾。
苏建设歪头看了看,没太当回事。
“这不就是卖水那个摊子嘛,干活的人渴了买瓶水,正常。”
苏平没接他的话。
往前走了十几步。
左边,两辆摩托车横在路肩上,占了半条路宽。
右边,一堆建筑废料靠着电线杆堆着,沙土混着碎砖头,看着跟垃圾场没区别。
再往前。
有人在路边支了个铁架子,上面挂着几件旧衣服,不知道是卖二手还是晒太阳。
风一吹,一件灰扑扑的汗衫从架子上飘下来,落在地上,沾满了土。
苏平把这一路的画面全收进了脑子。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后天的场景。
市委车队从国道拐进来。
第一段路,两侧是他精心养护的梭,绿油的,没问题。
但进了村子外围呢?
摩托车横停,垃圾遍地,废料堆在路边。
前面绿色打底铺好了气氛,后面直接被这些脏乱差拉回现实。
功亏一篑。
苏平转过身,看到巡逻的保安。
直接说道:“把你们队长赵虎叫过来。”
赵虎三分钟就赶到了。
一路小跑,额头上全是汗,黑脸上还沾着沙子。
“苏总,您找我。”
苏平没说话。
他抬了下巴,指向路边那堆烂摊子。
歪倒的三轮车,横停的摩托车,满地的塑料袋和烟头,还有那个支在路肩上晾衣服的铁架子。
赵虎顺着方向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尴尬。
他挠了一下后脑勺。
“这个……大家平时习惯了,农村人也没太注意这些事情……”
“赵虎。”
苏平开口了,声音不重,但赵虎的话戛然而止。
“保安队是干什么的?”
赵虎站直了。
“保障现场安全。”
“还有呢?”
赵虎愣了一下。
苏平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指着那片狼藉。
“维持秩序。”
“目前安保人员增加到了二十个人,划了停车区,定了规矩。”
“现在呢?”
苏平往前走了两步,踢了一下地上那个被风吹得翻滚的方便面桶。
“三轮车往路中间一扔,摩托车想停哪停哪,垃圾没人管,路边支摊子也没人问。”
“你告诉我,之前弄的那个停车场,是干啥吃的?”
“你们安保是典型的陀螺抽一下转一下?维持不了现场基本环境?”
赵虎的脖子缩了一截。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苏平盯着他,质问道:“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吗?”
这句话不算重。
没有骂,没有吼,语气甚至比平时还平。
但赵虎的后背瞬间湿了。
他跟着苏平干了这么久,是知道苏平的做事风格的,妥妥的实干派。
谁阻碍苏平,那苏平就可能让对方下课。
往往老大说话平平常常,但确是主宰命运的。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能干不能干?不能干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