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
八百个草方格工从沙丘上撤下来的时候,停车场边上多了辆从没见过的大家伙。
方头方脑,底盘高得离谱,轮胎比人腰还粗。
车厢两侧开着窗,后面一个大铁门敞着,里面两排座椅,对面坐。
赵虎站在车旁边,拍了拍车身。
“上车!今天坐这个回去!”
种树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动。
一个三十来岁的种树人探头往车厢里瞅了一眼。
“这啥车?看着像装犯人的。”
赵虎白了他一眼。
“装啥犯人,沙漠通勤车,专门在沙地上跑的,六轮驱动,比你骑的那破摩托稳十倍。”
种树人将信将疑地踩着踏板上了车。
屁股刚挨上座椅,眉头松了。
“嚯,这座还挺软。”
后面的人陆续跟上来。
十六个人坐满,又挤上来几个人,赵虎绕到驾驶位,拧钥匙打火。
发动机低沉地闷响了两声,车身微微一震。
赵虎挂档,踩油门。
车轮碾过松软的沙地,没有打滑,没有空转,稳稳当当地往前推。
车厢里晃了两下,比之前坐农用三轮的感觉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车好啊!沙地上跑得稳。”
坐在最前面的那个种树人拍了一下大腿。
赵虎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车厢。
“这是试用车,你们觉得不错,苏总就会定下来。”
“以后去沙漠种树扎格子,都是这种车接送你们。”
车厢里嗡了一声。
“还要征求我们的意见?”
一个年轻人搓了搓手上的沙。
“这太民主了吧!”
赵虎笑了笑。
“毕竟你们是去种树的,车好不好坐你们最清楚,苏总说了,需要了解你们的需要和感受。”
“苏总太好了。”
种树人发出由衷的感慨。
车厢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有人开始聊今天扎了多少格子,有人掏出手机拍车内的座椅。
……
车队停在停车场。
两千号人陆陆续续从沙丘上撤下来,脸上糊着一层沙灰,汗渍在衣服上画出白色的盐渍。
苏建设站在停车场中央,手里攥着一只电喇叭。
他身后是两个保安。
“各位工友!”
苏建设把喇叭举到嘴边,反馈声嗞嗞响了两下。
“通知一件事!”
“从明天起,所有工种上工前,统一进行体征检测!”
“血压,心率,体温,三项!”
“不达标的,当天不上工!”
人群嗡嗡地响了一阵。
苏建设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喊。
“所以明天开始,所有人提前二十分钟到!”
这句话砸下来,停车场安静了一拍。
然后炸了。
“提前二十分钟?”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第一个嚷起来。
“我从镇上骑摩托过来要半小时,再提前二十分钟,天不亮就得出门了!”
旁边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跟着附和。
“是啊,这太多了,能不能缩短点?”
“十分钟行不行?”
“不是,凭啥要提前啊?以前咋不检测?”
声浪一波接一波。
人群里有几个嗓门大的,话越说越难听。
“民主呢?不是说征求我们的意见吗?”
“今天试坐通勤车的时候还问我们舒不舒服,现在直接通知了?”
“二十分钟啊,合着我们多干二十分钟的活,还不给钱?”
苏建设举着喇叭,脸上的笑意收了。
“今天有人晕倒了,你们知道吧?”
停车场安静了半拍。
张伟晕倒的事,两千号人里传得比风还快。
苏建设接着说:“二十六岁的小伙子,体检全合格,扎了一会儿格子,直接趴沙地上了。”
“为啥?”
“前一天晚上在网吧包夜打游戏,一宿没睡。”
“公司出这样的规定是为了大家好。”
底下的议论声小了一截。
但没全消。
角落里还是有人不买账。
“我们不上网的人多了去了,不能一刀切啊!”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
“我每天八点就睡了,凭啥也要提前二十分钟受那份罪?”
“我又不上网,把时间整体提前不好。”
赵虎站在人群外围,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在会议室被苏平按下去了一次,现在嗓子里那股火还没消。
下午试通勤车的时候,他好脾气地问种树人舒不舒服。
结果呢?
新规矩一出来,这帮人马上翻脸。
两百块一天,日结,不拖不欠。
试通勤车的时候你们说“苏总太好了”。
现在提前二十分钟就开始叫唤。
赵虎心中怒火蹭蹭长,但还是克制住没开口。
他怕自己一张嘴又说出什么“不干滚蛋”之类的话。
苏建设在前面举着喇叭解释,嗓子都喊劈了。
底下的人还在嗡嗡。
赵虎掏出手机,拨了苏平的号。
响了两声接了。
“苏总,这边有点情况。”
“说。”
“新规通知完了,工人有意见,说提前二十分钟太多,有些不愿意配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嚷得厉害?”
赵虎往人群那边扫了一圈。
“有几个嗓门大的在带节奏,大部分人在观望。”
苏平在办公室里,脸色不悦。
工人抵触新规,正常。
人都有惰性。
你让他多干二十分钟,哪怕不是干活,只是排队量个血压,他也觉得亏了。
这是人性。
跟工人讲道理有没有用?
有用,但有限。
你跟他说“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他嘴上说是是是,心里想的是“关我屁事,我又不打游戏”。
你跟他说“张伟晕了差点出人命”,他心里想的是“那是他自己作的,跟我有啥关系”。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会是那个倒霉蛋。
所以讲道理这条路,走到一定程度就到顶了。
讲道理说服不了的人,只有利益能说服。
两百块一天的工钱,这就是利益。
你想赚这两百块,就得接受平沙绿化的所有规矩。
包括提前二十分钟,规矩不是拿来商量的。
你觉得不合理,可以。
门在那儿,随时可以走。
门外面有五百个人排着队等着进来。
你走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这就是供需关系。
“把电话给建设叔。”
赵虎小跑到苏建设身边,把手机递过去。
苏建设接过来贴到耳朵上。
“平娃子?”
苏平的话很短。
“叔,告诉他们。”
苏建设竖起耳朵。
“不听公司规矩,不种树,就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