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建议?”
梁思涵站在办公桌前面,脑子里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过了一遍。
立碑这事,最早是苏长贵在种植区喊出来的。
工人们自发凑钱,说要给苏平立功德碑。
苏平没要,把个人碑改成了集体碑。
正面刻上级指示精神,背面刻所有工人名字。
碑的性质变了,从“苏平功德碑”变成了“乌拉镇治沙纪念碑”。
再往下一想,梁思涵觉得哪里不对。
这碑最早是老百姓要立的。
苏平接过来改了内容,改完之后呢?
说等乌拉镇正式挂牌再立。
现在镇挂牌了,碑要落地了,这事儿直接踢到她们这里了。
苏平,你比国足能踢。
梁思涵在心里转了个弯。
绕来绕去,老百姓自发想给苏平表功的碑,最后变成了镇政府出面组织的治沙纪念碑。
碑上刻着市委县委的指示,刻着一千多号工人的名字。
苏平的名字呢?
在工人名单里,排最后一个都行。
谦虚、低调、不揽功。
但碑是实打实立着的。
上面有领导指导精神,下面有群众名字。
谁想动平沙绿化,先看看碑上写着谁。
梁思涵越想越觉得这步棋走得漂亮,同时她也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碑由镇政府牵头立,那就是政府行为。
政府行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合法合规,意味着财政可以支出,意味着这块碑从民间行为变成了官方认证。
苏平一手把“烫手山芋”甩了出去,还甩得漂漂亮亮。
“怎么感觉我们是给他擦屁股的。”梁思涵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但转念又想,碑立起来,对镇政府也有好处。
这是政绩,是面子,也是向上面交代的一份成绩单。
大家都有好处,谁也亏不了。
梁思涵收回思绪,开口了。
“你报上来的立碑事宜,目前有两个方案。”
“第一个,在主路和商业街的十字路口做一个环形路口,碑放中间。”
“第二个,等镇上的广场建好,在广场中心位置摆放。”
苏平靠在椅背上。
十字路口,环形路口,碑立在正中间。
所有进出乌拉镇的人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这块碑。
来来往往的车辆绕碑而行,视觉冲击力强。
但问题也明显。
十字路口是交通节点,车流量以后会越来越大。
碑立在那儿,人看到的少。
广场呢?
广场是公共空间,人流集中,适合设置纪念性建筑。
碑立在广场中心,周围可以做绿化带,放几排条凳。
工人收工了过来坐坐,看看自己名字刻在石头上。
这个场景比十字路口好太多。
但广场还没建。
碑要等广场建好才能立。
时间上会拖。
苏平在脑子里权衡了三秒。
“广场的方案周期多长?”
梁思涵想了想。
“广场规划已经报上去了,预计一个月完工。”
苏平:“一个月。”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算,碑要一个月以后才能立。”
梁思涵点头。
苏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一个月不算久。
碑这种东西,不急在一时。
急了反而不好。
碑立得从容,才叫水到渠成。
而且一个月后,他的种植面积还会再翻一截。
按照每天十万的速度,一个月后,他种植的树木总量将突破五百万。
“我建议是广场方案。”
梁思涵在文件夹上做了标注。
“行,我跟陈镇长汇报。”
苏平补了一句:“碑的设计、选材、刻字,全部由镇政府牵头。”
“平沙绿化出石料钱,但名义上是镇政府立的碑。”
梁思涵的笔停了一拍。
出钱的是平沙绿化,立碑的是镇政府。
钱从企业口袋里掏,功劳记在政府头上。
苏平把“冤大头”三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但梁思涵清楚,这种树的功绩,必须是苏平。
这个碑是乌拉镇的人民在盯着。
所有乌拉镇的人都清楚,没有苏平就没有这块碑。
碑的灵魂必须是苏平。
“你真是把镇政府安排得明明白白。”
梁思涵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苏平没接话,这说的他好像能指挥上面一样。
他把桌上的报表拉过来,翻开下一页。
“对了,碑上工人的名单,赵静那边有完整花名册。”
“我下午让人去对接。”
苏平叮嘱:“别漏人。”
梁思涵推门出去了,走廊里,她的脚步慢了两拍。
别漏人。
一千多号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刻在石头上。
这块碑的意义远不止纪念。
当这个碑立起来的时候,它就成了平沙绿化的人和乌拉镇拧在一起的铆钉。
谁拔这颗铆钉,就要承受种树人的反弹。
梁思涵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拨通了陈启明的电话。
“陈镇长,碑的事定了,苏平选广场方案。”
电话那头陈启明沉了一拍:“广场方案好,有气势。”
“费用呢?”
“平沙绿化出。”
陈启明又沉了一拍。
“那名义上……。”
梁思涵:“镇政府牵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启明笑了:“苏总,真是个妙人。”
……
高明远的车队,下午三点半到的。
六辆车,一字排开,停在种植区边缘的硬土路上。
苏平还是比较重视机械的。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车。
是轮胎。
宽得离谱的沙地轮胎,接地面积比普通轮胎大了三分之一。
胎面上的花纹又深又密,看着就不是在柏油路上跑的东西。
高明远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跳下来,小陈跟在后面。
“苏总,都到了。”
高明远拍了拍车身:“两辆草方格编织机,两辆沙漠越野运输车,一辆大型洒水车。”
他顿了一拍。
“还有一辆,是我临时加的。”
高明远走到车队最后面,指着一辆方头方脑的大家伙。
苏平跟过去看了一眼。
这辆车比前面几辆都宽。
车厢是封闭的,两侧各开了三个窗户,后面一个大开门。
车内是两排对向的座椅,能坐十六个人。
底盘很高,离地间隙少说有四十公分。
“沙地运人车?”
苏平绕着车转了一圈。
高明远笑了一声:“苏总眼毒。”
“厂家叫它‘沙漠通勤车’,专门给矿区和沙漠施工队设计的。”
“六轮驱动,宽幅沙地胎,最大载客二十人。”
“在松软沙地上时速能跑四十公里,硬土路上能跑六十。”
苏平蹲下来看了一眼底盘。
底盘包了一层护板,发动机和传动轴全包在里面。
沙子灌不进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今天就投入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