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莲直到僧道二人离去十余日后,才察觉那若有若无的窥探气息彻底消散。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们已然远去。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不敢松懈,生怕对方只是虚晃一招,会中途折返突袭。
这一等,便又是两年光阴。
这两年,英莲的日子过得安稳恬淡、岁月静好。
一僧一道那边,也再没有异动。
长久紧绷的心弦方才稍稍松弛,只是随身佩戴护体符箓的习惯,她始终不曾更改。
每逢年节,她还会前往姑苏周边那些灵验的、符箓亲测有效的寺庙道观,求取几道平安护身符。
日积月累之下,她空间里囤存的护身符箓,竟已积攒了上千张之多。
英莲也曾动过拜师学艺的念头,想要拜入住持真人门下,修习术法,习得自保御敌的本事。
可佛寺住持直言她命格特殊,尘缘牵绊极重,与佛门缘分浅薄。
道观的道长,起初也坦言她并无道家修行的慧根。
奈何英莲出手豪阔,重金之下,道长便松了口,愿意助她“逆天改命”。
只是修习道法必须长居道观清修,少说也要三五年光阴,方能正式踏入修行的门槛。
彼时英莲已经十四岁了,甄士隐夫妇自然不会同意让自己那年轻貌美的独生女久居方外之地。
英莲无奈之下,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在心底暗自宽慰自己:没事哒,没事哒。等这个世界结束,她便能修习仙子亲传的修仙功法,定然远胜寻常僧道手中那些粗浅法门。
可英莲当真就此彻底放弃了吗?
自然是没有的。
转机,便出在她及笄这一年。
张真齐的家里,来了一位自龙虎山下山云游的青年道长。
此人眉目端方清峻,一身素青道袍,衬得身姿挺拔如苍松。
生得周正俊秀,却无半分柔媚脂粉气,眉宇间自有正一道天师弟子的肃穆沉静,目光澄澈凛然,自带一股镇御邪祟的气度。
原是龙虎山内门长老座下高徒,辈分极高。张真齐尚要称他一声五师叔。
俗家名唤沈雁辞,道号景珩子。
他年方二十,道法略有小成,蒙师门准许下山游历。
此番途经姑苏,听闻本地几处宫观道法深厚,便前来相互论道切磋。
恰好师侄张真齐在姑苏颇有声名,便由他引路,遍访各处道馆,彼此参学请教。
英莲与他的初见,也颇有戏剧性。
早先张真齐一语点破甄家旧宅潜藏火厄,英莲便知此人确有真本事。
昔日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前来施法之时,自他手中求得的符箓也曾迸发出灵光护体,挡下术法。
故此,这些年英莲时常来此采买符箓。
这一日她又如往常一般前来“进货”,便撞见了这位陌生的青年道长。
英莲敛衽微微一礼,温声开口:“这位道长看着眼生,莫非是张先生新收的弟子?往日我前来,竟从未见过阁下。”
彼时沈雁辞正凭倚亭栏,闲看庭中花木,闻声方才回过神,抬眼望向来人。
四目相接的一瞬,他的心,突然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眼前的少女温婉清丽,眉心一点朱砂红痣,明艳灵动,恍若菩萨座前的天女。
他一时失神,只怔怔凝望着英莲,竟忘了开口应答。
英莲见他默然不语,只这般直勾勾的打量自己,心底便生出几分被冒犯的不快。
“道长?”
她礼数依旧周全,但眉尖微微蹙起。语气温婉,却已然带上一丝不耐。
沈雁辞陡然惊醒,自知方才失仪,连忙敛袖拱手,耳尖漫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贫道失礼了。”他声线清润,“贫道并非张先生门下,乃是龙虎山嗣汉天师府内门弟子沈砚辞,道号景珩子。
论辈分,是他的五师叔。此番云游路过姑苏,在此盘桓几日。”
英莲闻言心中微惊,想不到这呆子居然是龙虎山下来的内门高人:“原来是景珩道长,是小女子失言了。”
说话之间,她目光不经意扫过沈砚辞腰间悬挂的布袋。
英莲心底,又重新活络起来。
既然是内门高人,那符箓的效果,应该很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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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莲虽有心与这位龙虎山高人交好,可终究只是初次相逢,不便贸然深谈。
便只能压下心底的念头,开口询问他可曾见到张真齐张先生。
毕竟她今日登门,本意便是来找张先生,请上几道符箓。
这处居所是张真齐自住的两进小院,并无雇来的仆役,平日里起居洒扫,全靠他收养的几个小徒弟照料。
院门口偏屋还住着一个他收留的聋哑仆人,只管看守院门,供给衣食,并无月例。
英莲在院中转了一圈,遍寻不见张真齐和他徒弟们的踪影,这才上前,冒昧向亭下的沈砚辞开口搭话。
沈雁辞闻言回道:“张师侄被城中一户大户人家临时请去相看宅地风水,今日并不在家中。”
听闻此话,英莲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几分遗憾。
沈雁辞将她神色看在眼里,加上方才自己失神失礼,心中本就存着几分愧意,便上前半步,温声询问:
“看姑娘神色失落,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若是不嫌弃,贫道或许能略尽绵薄之力,帮上一二。”
英莲抬眼看向他,心中一动。
眼前之人乃是龙虎山内门高徒,本事犹在张真齐之上。
只是二人素昧平生,贸然开口求取符箓,未免太过唐突。
她略一思忖,委婉说道:“不瞒道长,小女子此番前来,原是想向张先生求取几道护身镇煞的符箓。
只是既然张先生不在,那我改日再来便是,不敢劳烦道长。”
嘴上虽是这般推辞,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瞟向他腰间那只符囊。
沈砚辞看得分明,唇角的弧度深了深:“姑娘不必客气。护身镇煞一类符箓,贫道平日里也时常绘制。
若是姑娘信得过贫道,我房里尚有几幅近两日新绘好的,效力尚可,姑娘不妨取上几道回去。”
英莲心中大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微微欠身道:“若是这般,那就多谢景珩道长了。只是我断不好平白领受,这些香火功德银,还请道长莫要推拒。”
说罢,她伸手便要去取随身荷包。
沈砚辞连忙抬手拦住:“些许符箓,何谈酬谢。”
英莲却不肯白拿,正色道:“道长修行画符,耗费心神,香火钱本就是应当的。若是道长不肯收下,这符箓我便不敢领受。”
沈砚辞见她态度坚决,只得轻叹一声,不再推拒,转身入不远处的房间内,取来数道朱符交到她手上。
指尖相触的一瞬,沈砚辞只觉心神又是微微一晃,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多想。
英莲接过符箓,指尖触到纸面,只觉一股淡淡的暖意漫上来。
符上朱砂绘就的符文笔势流转,远比往日求得的符篆更为圆融流畅,心底不由得暗自欣喜。
此番前来虽未曾寻见张真齐,倒意外结识了一位道法更为高深的画符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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