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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父女局(1 / 1)

沈家的车停在谢府门外,连留宿的被褥都备好了。

沈照檀没有坐那辆车。

她带着青黛和谢府常请的医者,另乘自家车归宁。沈府急帖说沈怀章吐血不能起身,她可以回去侍疾,却不能一个人走进一座已经替她安排好去留的宅子。

林氏亲自迎到二门。

“你父亲才合眼。”她眼眶泛红,“这些日子外头不安生,他为你、为沈家操碎了心。待会儿进去,千万别提那些招祸的旧事。”

“父亲因何吐血?”

“还不是叫你吓的。”林氏压低声音,“你若肯在家住几日,安安他的心,病自然就好了。”

一句话,已经把药方开到了她身上。

正房外还放着两口箱子。一口装她从前在沈家用过的旧衣,另一口空着,像是等着青黛把她随身东西收进来。

沈照檀没有看第二眼:“先请医。”

沈怀章的病并非全假。

铜盆里还留着清洗不尽的暗红,床边药气很重。他脸色灰白,唇边起皮,右手压着胃脘,坐起时呼吸也乱。医者看过先前的方子,又问昨夜吐血颜色、多少及胸腹疼痛,最后重新诊脉。

“急怒伤胃,旧疾被引出来了。血出得不算少,须静养。”医者道,“但大人神志清明,脉虽乱,眼下没有脱绝之象。今晚若不再出血,便不至于危在顷刻。”

林氏脸色微变:“先前的大夫分明说凶险。”

“凶险须防,不等于已经垂危。”

病是真的。

“不能起身、再迟便见不到最后一面”,也确实是有人添上去的。

医者留下饮食与复诊嘱咐。林氏仍坐在床前,寸步不让。沈照檀看着沈怀章,只问:“父亲昨夜因何急怒?”

沈怀章眼皮一跳。

林氏立即道:“朝中的事,你一个出阁女儿不必——”

“都出去。”

沈怀章声音虚弱,却第一次截断了她。

林氏不肯动:“老爷的身子……”

“我与女儿说几句话。”

林氏这才带人退到外间。青黛也随医者出去,房门没有关死,只留一道能看见人影的缝。

父女二人隔着一张药案。

沈怀章先开口:“外头说你在寻北境旧案的活人。”

“外头还说谢家买了假证。今日那人已经在族议上拆穿。”

“一个假的,不等于没有真的。”

他说完便咳起来,手背青筋凸起。沈照檀没有顺着问他如何知道,只等咳声停下。

“有人看见过冬月十四的北门值房。”她道。

沈怀章的手僵在被面上。

“他看见一张倒填冬月十二的临牒,也看见父亲在末尾落押。”

她没有说岳秉义,没有说方小川,更没有说人藏在哪里。

沈怀章闭上眼:“他还活着。”

不是疑问。

“短笺上写了什么?”沈照檀问。

父亲许久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林氏低声询问医者的声音。药炉盖轻轻一响,像有人在门外换了站姿。

“写了你母亲那日去过哪间药铺。”沈怀章终于道,“写了你午后在哪一间屋睡,府里几个门何时换值。还有你祖母、你妹妹、林氏娘家人的去处。”

“末尾呢?”

“四个字。押落,人安。”

“短笺后来呢?”

“我落押以后,带人来的当面收走了。”

那张岳秉义只看见背面的短笺,终于从沈怀章口中翻过来。

可它仍然不在。

十五年后的一句自陈,能解释他的恐惧,不能自己替自己成为无误的凭证。

“谁给你的?”

“不认识。”

“带你进值房的人?”

“只报差事,不报姓名。我后来也没再见过。”

“你知道是谁指使?”

沈怀章睁开眼,目光里第一次露出近乎狼狈的恳求:“不知道。便是知道,你以为说出来,沈家还能活几日?”

“不知道,和不敢说,是两回事。”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改口:“我只能告诉你,我没有下令送那辆车,也没有验过车上的人。临牒摆到我面前以前,我不知道那九个人从哪里来,更不知道他们因何而死。”

“这是父亲今日所说。我会记作父亲自陈,不替你写成已经查实。”

“补押以后,你可曾上书申明,或留下反对那张临牒的文字?”

沈怀章沉默片刻:“没有。”

沈怀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淡了。

“你一定要这样同我说话?”

“父亲希望我怎样说?”

“我保的是一家人的命。你母亲、你,还有满府上下!”他的声音骤然抬高,又因牵动胸腹俯身咳嗽,“我若不落那一笔,你今日根本不会坐在这里问我!”

沈照檀替他把药盏推近,却没有接住这句辩解。

“所以我会写你受迫。”

沈怀章抬头。

“也会写那一笔是你亲手落的。”她道,“父亲保住了沈家,这可以解释你为何选择。可那九个人不是因此便该无名无姓地躺进停棚。”

“你要告我?”

“我今日既不答应原谅,也不答应告父。”

“那你要什么?”

“让事实停在它该停的位置。你受人胁迫补押。证人十二日没有见你随车,也不能证明放行口令、处置命令出自你。但受迫不等于没有落押,补押以后十五年不报,也不是没有责任。”

沈怀章盯住她:“我一报,死的便不止我一个。”

“所以你选择沉默。”

“我没有别的路。”

“这是你替自己选的路。代价不能永远让死者替你付。”

药气沉在两人中间。

沈怀章转开脸,许久才问:“你能不能不把我的名字递出去?”

“不能先答应。”

“我是你父亲。”

“正因为是,我不会把你写成主谋;也正因为是,我不能替你把名字擦掉。”

门外忽然传来衣料摩擦声。林氏像是终于等不下去,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已经写好的家书。

“老爷不能再受刺激。”她把纸放到沈照檀面前,“你既回来了,便在家侍疾。只须在这封家书后落个名,说父病期间不再过问外头旧案,亲族也好安心。”

纸上的话写得很周全。

长女因父病归宁,闭门侍药,不涉两府争端。没有一个“收手”,每一句却都能拿去证明她自愿退出旧案。

沈照檀看向父亲。

沈怀章没有劝她签,也没有说不必签。他只是靠在枕上,沉默地等她替沈家承担下一步。

这一刻比方才所有辩解都更明白。

十五年前,他在威胁下把名字落到临牒上;十五年后,他仍希望女儿在另一张纸上落名,好让一家人继续相安。

沈照檀将家书推了回去。

“医者说父亲今晚须防再吐血,我会留下药材,明日再遣人问诊。女儿回来、请医、侍药,二门内外都看见了。孝道已经尽到。”

林氏沉下脸:“你今日还要走?”

“我若留下,父亲便不是养病,是拿病替我落押。”

她起身向沈怀章行礼:“父亲好生静养。旧案该查到哪里,不由这张家书替它作主。”

沈怀章没有看她。

走出沈府时,天色已近酉正。

长风等在车旁,手里捏着两张几乎同时送到的急条。

第一张来自河外药庄。午后有人沿河打听一个不会说话、右肩带伤的少年。

第二张来自柳嬷嬷的新落脚处。门外有人敲了三遍青灯旧号,却没有报姓名。

两处都被人摸到了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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