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动静。
拖鞋声。
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很慢,像是端着什么东西怕洒。
门被推开一条缝。
幼宁探进半个脑袋。
她两只手托着一个白瓷盘,盘子里是切好的胡萝卜,一盘小星星。
星星角断了三个。
有一颗干脆切成了五边形。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林洛,然后把盘子往前递了递。
“林洛,拿颗最好的。”
林洛走过去,从盘子里挑了那颗最完整的。
幼宁立刻把盘子往回收了半寸,期待地看着他。
“林洛,吃。”
林洛把那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生胡萝卜,硬,脆,带一点土腥的甜。
“好吃。”
温幼宁听见这两个字,人就往前走了一步。
盘子被她随手放在门边的柜子上,两只手空出来,一下抱住了他的腰。
侧着脸,贴在他外套上。
不说话。
林洛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
然后落到她后脑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温书瑶站在书桌边看着,没动。
温幼宁抱够了,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翻开,举到林洛面前。
上面是她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什么时候更新。”
林洛看清那行字,脸有点挂不住了。
“……快了。”
温幼宁把本子翻过一页,又写了一行,举起来。
“上一次你也说快了。”
“读者都在骂你。”
“我看见了。”
林洛哑了。
温书瑶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声。
温幼宁把本子收起来,踮着脚在林洛耳边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
“妈妈在煮溏心蛋。”
“她煮了六个。”
“我得去看着。”
“不看着,就老了。”
说完她端起盘子,转身跑了。
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下去。
……
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苏婉仪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一直没进来,就站在门框外头。
手里端着一个碗。
碗里是排骨。
她把碗放在门边那个柜子上,动作很轻。
“书瑶。”
“我让厨房做了糖醋排骨。”
“做了三种。”
“糖多的、醋多的、加了话梅的,都做了一种。”
“我不知道哪一种合你们胃口。”
“林洛你尝尝,哪一种好吃,我就让他们照那一种做。”
她说完,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围裙上有一小块黄色的印子,是胡萝卜的汁。
“还有一件事。”
“你爸在楼下院子里。”
“站了快一个钟头了,不上来。”
苏婉仪看了一眼女儿的脸,又低下头。
“他刚才打了个电话,让人去南门口把那家你们放小推车的便利店买了。”
顿了一下。
“书瑶,你别怪他。”
“他今天不对。”
“但他这些年……”
“算了。”
“饭六点半。”
“今天有辣的。”
苏婉仪转身下楼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消失得很快。
……
门关上了。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林洛看着温书瑶,忽然就觉得该问了。
有个东西在他心里扎了很多天。
从亭子里那句“趁虚而入”开始,往前一直扎到那个下雨的晚上。
他站在原地,纠结了很久。
嘴唇动了两次,开了口。
“书瑶。”
“你爸说的那句话……”
“如果那天晚上不是我。是别人把你和幼宁捡回去。”
“你也会……对他这样吗。”
温书瑶没有立刻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蓝色的本子。
她把本子摊在桌上,翻。
一页,一页,翻到中间,停下。
“你自己看。”
林洛低头看过去,全是字。
“林洛爱吃糖醋排骨。”
“他爱吃辣。不辣的他也吃,但吃不出高兴。”
“林洛表面上不想抱幼宁,手都举起来了又放下。其实我知道他非常想。”
“他总是这样,心口不一。”
“他喜欢夸我做饭好吃。一天说三次。”
“其实我知道他不是在说饭。他是喜欢看我那副又来了、又忍不住抿嘴的样子。”
“所以我每次都抿。”
“下雨他不带伞,伞给幼宁。他自己淋。第二天咳。”
“他写小说写到三点。桌上两个泡面桶,一个是隔夜的。”
“他分到三成,三成里有四十块又变成了胡萝卜。他说是她算错多给他的钱,我没算错过。”
一整页。
密密麻麻。
一条一条,全是他。
林洛看着这些,喉咙一点一点收紧,其实温书瑶上次给他看过了,但没这次多。
温书瑶又往后翻了一页。
“吵架,他把所有账号都注销了。”
“搜过一百零三次。”
“两百次。”
“终于找回来了,他写小说还是那个毛病,句子中间爱多打一个逗号。”
“他没变。”
温书瑶把手指压在那一页上,没抬头。
“所以你问,换个人行不行。”
“不行。”
“我记了一年。三百多天,几千笔。”
“每一笔都是你。”
“林洛,我不是没得选才选的你。”
“我是选了三百多次,每次都是你。”
她停了一下。
“而且,这也是顾院长的遗愿。”
“他把我和幼宁写在一张纸上,交给了一个十八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孤儿”
“他比我先看准你。”
温书瑶继续翻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字,小得像是不想被人看见。
“留。”
温书瑶终于抬起头。
“钟灵很早之前跟我说过,她喜欢你。”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不想离开你了。”
……
屋子里静了很久。
林洛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书瑶伸手把那本账本往边上推了半寸,腾出一点地方,手撑在桌沿。
然后她开口了,还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语气。
“我爸说你趁虚而入。”
“他看错人了。”
“趁虚而入的是我。”
“你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个人住出租屋,吃泡面,作息不规律。”
“凌晨三点还亮着灯,白天睡到下午。”
“林洛,你也快淹死了。”
“我是看准了,才伸手的。”
她说完,还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干净,像是在说今天的饼卖了三百八。
林洛后背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温云那把枪顶在他脑门上,他都没这么冷。
因为那是气话。
这个是真话。
而且她说得那么坦然。
坦然到,他连一句“不是的”都反驳不出来。
……
温书瑶把账本合上了。
然后她站直,从书桌边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半步远。
抬起头。
“第一条。”
“我的要求,你不能拒绝。”
林洛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
他等着她说要什么。
她只说了两个字。
“低头。”
林洛低了。
低到她的呼吸能吹到他下巴上。
然后。
她什么都没做。
她就那么看着他。
眼睛静得像深水,一点波都没有。
不闭眼,不往前。
半寸。
就差半寸。
她一动不动。
窗外的江面反着光,晃在天花板上,一片一片地走。
楼下传来幼宁的笑声,很小一声,然后是苏婉仪在说“别碰锅”。
林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还是不动。
最后那半寸,是他自己动的。
……
她的唇很软,有一点凉,像刚喝过水。
一开始她没闭眼。
林洛看得见她的睫毛,很近,近到看不清。
过了一会儿,她才闭上。
她的手抬起来,抓住了他的衣领。
就是今天早上她替他翻平、又在那个口袋里放了东西的那个衣领,抓得很紧。
手指都白了。
林洛的手不知道该放哪。
在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落在她的后颈上。
她的头发是凉的。
后颈是热的。
很热。
热得他忽然明白,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秒是平静的。
她只是把发抖的地方,都藏在了他看不见的那一面。
……
结束的时候,是她先退开的。
退了半步。
她抬手,把他的衣领又压了一遍。
然后她说了那几句话,一字不改。
“林洛,你看。”
“幼宁得了,钟灵也得了。”
“我等到现在,才有。”
“我是最后一个。”
林洛的眼神动了。
那点东西从底下浮上来。
是愧疚。
温书瑶看见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
……
她转过身。
走回书桌前,坐下。
拉开账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
从笔筒里拿出那支笔。
拧开笔帽。
“咔。”
林洛抖了一下。
亭子里那一声也是这么响的。
温书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把笔帽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再拧回去。
改成用笔芯。
……
她低下头,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
林洛凑过去看。
五月二十五日,十五点四十七分。第一次。
“你记这个干什么。”
温书瑶把本子合上,笑了笑。
“我什么都记。”
“记着,往后好算。”
……
ps:有读者问我这本书会写多少字?这个我也不好回答,但只要后续数据不是下降得太厉害,我就会一直写,至少百万字吧。
我之前写过最长的一本书,也就30多万字,但那是因为数据太差了,真坚持不住。
求用爱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