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
温书瑶把碗放下了。
筷子横在碗上,摆得很正。
“爸。”
“妈。”
“我们吃完就回学校。”
“东西昨天晚上收好了。”
一句话说完,整张桌子静了。
苏婉仪手里那把公勺停在半空。
“书瑶。”
“为什么。”
“不是说多住几天吗。”
“昨天幼宁的睡衣买了七套。”
“一天一套,才穿了一套。”
她说着,眼睛已经往温云那边转过去了。
“温云。”
“是不是你惹孩子生气了。”
“你那个脾气,跟人说话跟审犯人一样。”
“孩子才回来一天。”
其实昨天下午的事,她都知道。
不是他的错。
但她还是要说。
得说些什么。
不说,那口气就堵在胸口,堵得她想哭。
温云端着茶杯,没喝。
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
“妈。”
温书瑶开口了。
“不是爸的原因。”
“我们请假请了很多天。”
“计算机系一班的课,已经落下很多了。”
“数据结构做了两次实验,我们一次没做。”
“下周还有小测。”
“再不回去,要重修。”
“重修要交钱。”
“也要多花一个学期。”
其实她本来是打算再住两天的。
昨天晚上她还在账本上写了“再两天”,写完划掉了。
划掉的原因只有一个。
三点还在翻身。
四点椅子响了一次。
四点到五点是键盘。
五点半停了,停了以后没有躺下去的声音。
他在这栋房子里睡不着。
床太软,灯太亮,走廊上十一盏夜灯通宵不关,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一晚上都在胡思乱想。
温书瑶知道这个毛病治不好。
那就换地方。
回学校。
那间四人宿舍。
南门口那棵梧桐树。
那辆折叠车。
十块一份的酱香饼。
七三分的账。
那些地方,是她一手一手垒起来的。
在这栋房子里,他是客人。
在那棵树底下,他是她的合伙人。
……
林洛赶紧把嘴里那块肉咽下去。
咽得有点急,呛了一下,他咳了两声。
“叔叔,阿姨。”
“书瑶说得对。”
“我那边也落了不少。”
“张浩天天给我发消息,说老师点名点到我,全班都在笑。”
“我再不回去,学分要挂。”
他顿了顿。
“这两天……真的麻烦你们了。”
“饭我吃得特别好。”
苏婉仪看了他一眼。
……
温幼宁一直在听。
姐姐说完,林洛也说完。
她放下筷子,把手在睡衣上擦了下。
然后她从椅子上滑下去,跑回沙发那边,把本子抱过来。
坐回椅子上,翻开,拿笔。
一笔一画开始写。
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
低头念,念得很慢。
“幼宁也回去。”
“幼宁要卖饼。”
“姐姐做饼,幼宁收钱。”
“十块一份。”
“幼宁会数钱。”
“不会数错。”
念到这,本子上还有几个小一点的字。
温幼宁顿了一下,还是念了。
“妈妈煮的蛋很好吃。”
“下次回来还要六个。”
……
温云把茶杯放下了,清了清嗓子。
“好,回去吧。”
“课要紧。”
昨天晚上他答应过三件事,第三件就是这个。
女儿说过两天回学校,他说行。
他说了行,就不能拦。
他这辈子说过的话大多能收回来,这句不行。
“钱够不够。”
温书瑶说了一句。
“够。”
温云也就不问了。
他只是转头跟阿姨交代了一声。
“保温桶拿一个。”
“排骨装一盒,蛋装一盒,别放一块。”
“路上两个小时,装满了不好带。”
“……装两盒排骨。”
……
苏婉仪犹豫了很久,最后说的是,
“行吧。”
“回去。”
说完她就站起来了。
站起来就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回过头。
“书瑶。”
“幼宁那六套睡衣带走。”
“柜子最上层那六套。”
“学校也要换洗。”
温书瑶说好。
苏婉仪又站了两秒。
“那个……周末。”
“下周末。”
“回来吃个饭行吗。”
“你们几点下课,妈妈几点做。”
“不回来也没事。”
“妈妈就问一句。”
温书瑶没马上答。
她看着自己母亲站在楼梯口的样子。
一只手扶着扶手,指头一直在抠那块木头。
“下周日吧。”
“中午。”
苏婉仪立刻掏出手机,点开记事本,低头记。
记完还念出来了。
“下周日,中午。”
“糖醋排骨,多放糖。”
“溏心蛋八个。”
“胡萝卜。”
她记得跟人交作业一样。
温书瑶忽然想起自己那本蓝色账本。
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原来这个也是随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