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酒酒喉咙发紧。
病床边,温如故后背的病号服已经被血浸透,他撑着半边身子,声音虚弱:“酒酒……我没事。”
脚边,贺祁满脸是血,双手箍着她的小腿。
桑酒酒抓起呼叫铃按到底。
“学长,你背上的线崩了,别乱动。”
她刚要弯腰去扶温如故,腿上的力道突然松了。
贺祁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躲开桑酒酒的手。
他仰起沾满血污的脸,眼泪混着血水往下砸,却拼命往上扯着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姐,你去看看哥哥吧。”
他声音打着颤。
“哥哥流了好多血,祁宝不疼的。”
“祁宝是男子汉,自己去找护士阿姨上药。姐姐快去照顾哥哥,千万别生祁宝的气……”
他说完,没有抬头看桑酒酒一眼,转过身,拖着步子往门外走。
没有回头。
走廊的顶灯打下来,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单薄,落寞,又透着说不出的难过。
桑酒酒心口一抽。
要是他像平时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她还能狠下心骂两句。
可他现在这副安静懂事的模样,反倒让她心里发疼。
医生和护士推着抢救车赶到。
“病人伤口撕裂,重新缝合!”
温如故被推上移动病床,送往斜对面的外科处理室。
桑酒酒跟了过去。
推车上,温如故强撑着抬起手,攥住桑酒酒的裙摆。
“酒酒。”他声音虚弱。
“别怪他,是我自己没站稳……”
桑酒酒垂下眼,看着温如故苍白的脸。
“学长,你先缝针。”
对面外科处理室里,安静得没有半点声音。
桑酒酒脑海里全是贺祁刚才拖着步子离开的背影。
他脑袋撞破了,那么大一个口子,他平时破个皮都要哭半天,现在在里面干什么?
缝针打麻药了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如故看着桑酒酒频频看向对面的眼神,手指一点点收紧。
“酒酒,你在看什么?”
桑酒酒回过神,最终还是掰开了温如故的手。
“学长,你这边要打麻药。”
“我去看一眼那倒霉孩子,等会儿过来。”
温如故手一僵,笑定在脸上。
他眼睁睁看着桑酒酒转过身,走向对面的外科处理室。
推开门。
处理室里没有哭闹声。
贺祁规规矩矩地坐在治疗椅上。
医生正在给他清理额头的伤口,酒精棉球擦过翻卷的皮肉。
他没有喊疼,也没有躲,只是双手揪着裤子,咬着牙不吭声。
那双桃花眼暗淡无光。
听见推门声,他转过头。
看到桑酒酒那一刻,他眼眶红透,却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姐姐怎么来了?”
“祁宝很乖,没有哭,姐姐别不要我。”
桑酒酒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搂进怀里。
“撞那么重,连叫疼都不会了?憋着干什么,老娘不差你这几声哭!”
贺祁的下巴搁在她的腰上,脸埋进她的衣服里。
走廊上,推车正好停在门外等电梯。
温如故躺在推车上,视线穿过玻璃门缝,正正好好落在桑酒酒低头护着贺祁的侧脸上。
贺祁眼角还挂着泪。
目光却透过那道门缝,对上温如故的视线。
他挑起眼尾,唇角勾起。
对着玻璃门外的温如故,他无声地用口型吐字。
“你、输、了。”
温如故盯着他,放在身侧的手收紧。
折腾了大半宿,病房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温如故趴在床上,后背重新缝了十几针,脸比纸还白。
贺祁的脑袋被包成了一个硕大的白粽子,只留出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巴拉地贴在墙角罚站。
桑酒酒坐在两张病床中间的皮沙发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对温如故有愧。
人家替她挡了刀,如今伤口又崩开,她实在干不出把人丢给护工自己走人的事。
可只要她一往温如故的病床边凑,贴在墙角的贺祁就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退回去,贺祁就咧着嘴笑。
再过去,又开始抖。
桑酒酒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摸起手机,盘算着干脆高薪聘请十个特级护工,把这病房围起来算了。
刚划开屏幕,眼前多了一个粉色的塑料水杯。
贺祁捧着那个印着佩奇猪的杯子,挪到凑到温如故床前。
“哥哥。”
他突然九十度鞠躬,声音又亮又脆。
“祁宝错了!”
温如故闭着眼,眉头跳了两下。
“祁宝太笨了,惹哥哥不高兴,害哥哥摔倒。姐姐刚才在外面已经骂过祁宝了,祁宝认识到错误了,要改过自新!”
桑酒酒意外地挑了挑眉。
贺祁直起身,转过头,讨好地拽住桑酒酒的衣袖晃了晃。
“姐姐,你为了陪祁宝,一晚上没合眼,祁宝心疼。”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义凛然。
“哥哥就交给我照顾吧!祁宝会端茶,会倒水,祁宝保证,定把哥哥当成亲爷爷一样好好孝敬!”
亲爷爷。
温如故眼角狠狠一抽,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让这疯子照顾,自己今天怕是活不出这扇门。
“小酒,不用麻烦他……”温如故声音发紧。
“学长,就让他干。”
桑酒酒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她看着贺祁:“这是你惹出来的祸,就该你来赎罪。”
说罢,她看向温如故。
“你别总惯着他,他要敢偷懒,或者弄疼你,你骂他。”
桑酒酒实在撑不住了,她转身走到沙发边,往后一靠,扯过毯子盖上,合眼休息。
病床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贺祁脸上的乖巧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从脸盆里捞起毛巾拧干,怼在温如故的脸上,
借着擦汗的名义,毛巾在温如故高挺的鼻梁和脸颊上用力揉搓。
力道之大,把温如故的脸都搓红了。
温如故疼得直抽冷气,又不舍得出声吵醒刚睡着的桑酒酒。
他压着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警告。
“贺祁,你别太过分。”
“哥哥说什么呢?擦擦脸,好的快呀。”
贺祁弯起眼睛,眼底尽是嘲弄。
他扯掉毛巾,丢在床头。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打着结的塑料粗吸管,插进那杯热水里。
“哥哥渴了吧?祁宝喂你喝水。”
他捏着吸管那头,抵在温如故干裂的嘴唇上,用力往下怼。
“喝啊,哥哥。”
“这可是祁宝,特、意、给、你、倒、的。”
温如故被迫咬住吸管。
热水顺着管子涌上来,呛得他连声闷咳。
贺祁看着他狼狈的模样,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哥哥慢慢喝。”
“这种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温如故笑了。
他迎着贺祁阴厉的视线,微微偏头。
一直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摸到了枕头旁的手机。
屏幕亮着光,指尖按下播放键。
“你这道拿命换来的疤,顶多换一句谢谢学长。而我,只要掉一滴眼泪,她连命都能给我……”
“我会看着你,一点一点把她心里的白月光,亲手摔个粉碎。”
端着佩奇水杯的贺祁,脊背僵住。
以桑酒酒揉不得沙子的暴躁性子,要是知道自己所有的心软全被当猴耍,这辈子都不会再看他一眼。
温如故带笑的声音响起。
“你刚才说……”
“要把谁,当亲爷爷孝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