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祁的手悬在半空。
那杯印着粉红佩奇的水杯倒映在他眼底。上一刻还盛满委屈无辜的桃花眼,这会儿收了笑意。
他偏过头。
三步外的真皮沙发上,桑酒酒背对病床,整个人裹在羊绒毛毯里,呼吸绵长。
贺祁手腕下压,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
他俯下身,两只手撑在温如故病床的边缘。
“手机给我。”
温如故靠着枕头,将亮着屏幕的手机塞进后背,机身抵在那块缝了十几针的纱布上。
“你来抢试试。”温如故挑起眼尾。
“你敢碰我一下,我就出声。酒酒就睡在那,只要她翻个身,就能看到你现在这副嘴脸。”
贺祁咬紧后槽牙。
“哥哥想怎么玩。”
温如故扬起下巴,指向洗手间。
“去洗手间,接盆热水,拿毛巾给我洗脚。”
贺祁站在床边,身形未动。
温如故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动,按在录音播放键上。
“你刚才说……”
扬声器里的声音刚泄出几个字,又被他迅速按停。
沙发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桑酒酒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沙发边缘,毛毯滑落大半,露出白皙的脚踝。
贺祁快步走过去。
他单膝蹲在沙发旁,拽起滑落的毛毯,拉平褶皱,把她的脚踝盖得严严实实。
再站起身时,他微弓着背,两只手捏着衣角,走向洗手间。
水龙头拧开,贺祁用掌心垫在盆底接住水花,压住哗啦啦的水声。
两分钟后,贺祁端着一盆热水走出来,停在病床脚下。
膝盖弯折,他跪了下去。
温如故靠在床头,看着这个在南城呼风唤雨的男人。
“擦干净点。”
温如故扯起嘴角。
“小祁,孝敬长辈得有诚意,毛巾别拧太干。”
贺祁垂着头,双手泡在水里,捞起毛巾,裹住温如故的脚踝。
“哥哥,水温合适吗。”贺祁压着嗓子问。
“还行。”温如故回了一句。
话音未落,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贺祁抬起头,手指捏住了脚踝的麻筋。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谁也不敢弄出声响吵醒三步外的女人。
温如故放在背后的手再次点亮屏幕。
录音刚冒头,脚踝上的力道卸得干干净净。
贺祁抽出毛巾,随手扔进水盆里,水花溅出几滴。
“哥哥满意就好。”
温如故的手依旧抵着背后的屏幕,额头冒出细汗。
“这就完了?”他喘着气开口。
“去,洗脚水喝干净。喝完了,我就信你的诚意。”
贺祁没动。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病床,落在沙发上沉睡的桑酒酒背上。
女人背脊起伏平稳,没有被吵醒的迹象。
贺祁回过头,脸上的怯懦退得一干二净。
贺祁回过头。
原本微驼的脊背一寸寸挺直,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
他拉过病床前的椅子,坐了下去。
“温少爷,你就这点手段?”
温如故握着手机的手背鼓起青筋,怒极反笑。
“这就装不下去了?不演你的小可怜了?”
贺祁俯身往前凑了凑。
“你大可以现在把声音开到最大。把她叫醒,放给她听。”
“你猜,她听到这录音,是先怪我胡言乱语。”
“还是先怀疑你这个光风霁月的学长,为什么要在背后偷偷录音?”
温如故沉下脸。
“小酒最恨别人骗她,只要我把这段录音放出去,你装疯卖傻的底牌全废了!”
“她只会觉得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是个处心积虑算计她的疯子!你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她半步!”
贺祁轻笑一声。
“我可是被你这个‘坏人’逼得口不择言的。”
“只要你敢放这录音,我就敢让她连你一块怀疑,她只会觉得你心思阴暗,连个脑子撞坏的残废都要算计。”
温如故呼吸一滞,压低声音。
“你以为你几句狡辩就能洗白自己?我手里握着铁证,她在事实面前绝不会偏袒你!”
“铁证?”
贺祁从椅子上站起身,俯视着病床上的男人。
“温少爷,你是不是在象牙塔里待太久了,以为拿着个破手机就能当判官?”
“你为了在小酒面前抢功,硬把南城东郊地下钱庄的局,揽到自己头上。”
“温家清清白白的书香门第,三代人在政商两界经营。”
贺祁向前压低身子。
“你猜,要是温老爷子知道,你为了争风吃醋,揽下三十几条挑断手脚筋的黑道血案,会不会亲手打断你的腿?”
温如故手指痉挛了一下。
“少在这虚张声势,你敢去说?”
“我用得着自己去说?”
贺祁垂下眼皮。
“那份录音你可以放。但我保证,只要你按下播放键,五分钟后,市局扫黑大队就会收到实名举报材料。”
“里面详细记录了温家大少爷,是怎么指挥黑道打手,把贺明远的人裹上红布扔在大街上的。”
“为了坐实你这份‘功劳’,连温家南城分公司的资金流水账目,我都让人原封不动地交了上去。”
温如故指甲抠进掌心,牙关直颤。
“你胡说!警方怎么会因为一封举报信就查到温家头上?”
“拔出萝卜带出泥,省厅专案组早就盯着南城的灰产了。”
贺祁伸手拽了拽领口。
“你上赶着把头伸过去当活靶子,别人不查你查谁?”
“温家清清白白的书香门第,筹备三年的跨国海运项目正到紧要关头。”
“你说,要是警方查下来,温老爷子会不会打断你的腿?会不会大义灭亲,把你从温家除名?”
温如故手背直抖,指腹悬在播放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贺祁退开半步,眼神漠然。
“放啊,温少爷。”
温如故仰头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你疯了!”
“你就不怕我告诉警方,其实全是你干的!”
“去说啊。”贺祁姿态闲适。
“就说我根本没傻,全是我的手笔。”
他摊开双手,指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脑袋。
“你去问问警察,一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心智只有七岁的残疾人,能不能隔空指挥挑断几十号人的手脚筋?”
贺祁弯下腰,手指戳在温如故盖着的被角上。
“警方只会觉得,温大少爷急火攻心,为了脱罪,连个傻子都要攀咬。”
温如故眼里的血丝全冒了出来。
“贺祁,你别太得意。”
“贺明远是你的亲叔叔,贺氏那几个地下钱庄,牵扯着贺家整个南城的分盘!你为了把脏水泼给我,连自己家的底盘都掀了?”
“你就不怕我反手把这份材料交给贺家那群老古董?”
“贺氏集团现在的掌权人为了个女人,亲手断送贺家半壁江山!”
温如故越说语速越快。
“你猜贺家还能不能容得下你这个疯子!”
贺祁静静听完,两根手指伸过去,掐住温如故的下颌,逼着对方抬起头。
“去交。”
他把声音压到极低,透着股疯劲。
“你尽管去交。贺氏的底盘我敢掀第一次,就敢全砸了。”
“什么半壁江山,什么百年基业,我根本不在乎。”
温如故嘴唇失去血色,发不出声音。
贺祁松开手,隔着被子,手指点在温如故的心口上。
“你要是老老实实在小酒旁边当你的温润学长,我还能容你几天。”
“可你偏要犯贱,想把我送去京郊疗养院。”
“温如故,我除了小酒,什么都没有,你居然还要跟我争?”
贺祁手底下的力道加重。
“我连命都能填进去,你拿什么跟我争?”
“你敢拿整个温家来跟我陪葬,你敢吗?”
温如故大口喘着气。
手机屏幕的光亮了又暗,最终彻底黑了下去。
就在这时,羊绒毯传来窸窣声响。
桑酒酒揉着眼睛坐起身,睡眼惺忪地开口:“吵什么……”
贺祁站直身子,眼尾耷拉下来,眼底挤出两泡泪水。
他踢开椅子,小跑着奔向沙发。
“姐姐你醒啦!”
贺祁蹲在桑酒酒腿边,双手抓着她的衣袖轻轻摇晃。
“姐姐,祁宝刚刚把哥哥伺候得可好了!”
他把脸埋在桑酒酒的膝盖上蹭了蹭。
“祁宝给哥哥倒热水,还给哥哥擦脚呢!”
贺祁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温如故。
“哥哥夸祁宝可懂事了,对不对呀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