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的事情,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就在光头下定决心的第三天,第一战区司令长官汤将军派出的特使,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上海。
来的人叫邵文甫,第一战区参议,一个在官场上泡了三十年的老油条。
四十来岁,圆脸细眼,面色红润,穿一件半旧的灰哔叽长袍,呢帽拿在手里,见人就笑。
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透着一股亲热劲儿,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他随身只带了两个跟班,坐的是商船,走的吴淞口。
过检查线的时候,罗店的哨兵检查他的证件,他非但不恼,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热乎乎地递过去:
“小兄弟,辛苦了辛苦了。”
“抽一根,抽一根。”
哨兵没接烟,检查完毕,放他过去。
他也不恼,收了烟,又拱拱手,脸上笑意丝毫不减。
到了罗店市区的接待处,他被领进一间会客室。
墙是白灰墙,桌椅是半新不旧的木制家具,没有盆景,没有字画,连杯茶都只是粗瓷杯里放了几片碎茶叶。
邵文甫坐在硬木椅子上,一点没嫌弃,反而主动朝领路的工作人员点头:
“贵军办事,简约朴素,真乃革命本色,令人敬仰。”
工作人员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退出去了。
片刻后,冯皓来了。
邵文甫一见冯皓,霍地站起来,腰弯成一张弓,疾走两步迎上去,满脸堆笑地双手握住冯皓的手:
“首长贵人事忙,还拨冗接见,邵某感激涕零,感激涕零啊!”
“敢问首长贵姓?”
“免贵姓冯。”
“哎呀呀,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冯首长!邵某人冒昧登门,实在唐突,实在唐突!”
冯皓和他握了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邵参议一路辛苦啊。”
“不辛苦,不辛苦。”
邵文甫连连摆手,又往左右张望一眼,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不瞒冯首长,邵某这次来,是奉了汤长官之命,专程向贵军表达敬意的。”
“汤长官说,贵军在津浦线大展神威,打得倭寇闻风丧胆,真乃我四万万同胞之救星!”
“汤长官虽身在后防,却无时无刻不在为贵军的前线捷报欢欣鼓舞!”
“若非军务缠身,他真想亲自到前线,为贵军阵前效犬马之劳!”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密,像连珠炮一般。
配上他那副诚恳到近乎卑微的表情,活脱脱一个狂热的崇拜者。
冯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邵文甫也不觉冷场,继续眉飞色舞地说下去:
“汤长官常对部下说,贵军之威武,比之当年北伐之铁军,尤胜十倍!”
“不,何止十倍,百倍都不止!”
“如今我救国大业,正需要贵军这样的英雄队伍!”
“他这个人,一贯是见贤思齐,所以派邵某前来,就是想和贵军建立长期联络。”
“贵军若有用得着鄙军的地方,只管开口,绝无二话!”
冯皓把茶杯放下,终于开口了,带着一丝阴阳怪气:
“汤长官过誉了,大家都是友军,抗日救国,分内之事。”
“哎呀,冯首长太谦虚了!”
邵文甫拍了一下大腿,
“我常听人说,贵军有改天换地之能,粮食满仓,机器无穷。”
“今日一见贵部气象,果然是……是那什么……哦对,天兵天将,天兵天将!”
他话里话外全是捧,可每一个字都像在往一个方向引,粮食。
冯皓哪能听不出来。
但他就装没听懂,笑一笑:
“邵参议谬赞,我们就是务农出身,有几亩薄田,有些土产,哪比得上汤长官坐镇中原、兵多将广。”
明晃晃的嘲讽,在场的几个罗店工作人员都听懂了,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可邵文甫像是完全听不出弦外之音,依旧笑呵呵的:
“冯处长说哪里话,贵军的土产,那可比金山还金贵啊!”
“就说这天下,如今遭了天灾,河南的老百姓饿得前胸贴后背,许多人拖家带口,正往贵宝地投奔。”
“听说贵军最是爱民如子,河南百姓都指望着贵军救命呢!”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又眯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讨好的恳切:
“邵某斗胆替河南几百万灾民,向贵军讨个活路。”
“只要贵军肯开仓放粮,救民于水火,河南的父老乡亲,一辈子感念贵军的大恩大德!”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冯皓没说话。
“邵参议,”
他良久开口,
“河南的粮仓呢?第一战区的储粮呢?光头的赈灾粮呢?”
邵文甫叹了口气,满脸为难:
“冯处长,您是不知道啊。”
“河南的粮仓,早在今年洪水里泡得精光。”
“第一战区的军粮也都见了底,后勤的弟兄们一天两顿稀的,都饿着肚子守阵地。”
“委座有难处,汤长官也有难处,实在是……扒不开锅啊。”
“所以汤长官派我来,就是向贵军求援。贵军是咱们龙国的未来,是老百姓的靠山。”
“还请贵军看在同胞的份上,拉河南一把。”
冯皓点点头,语气还是很平淡:
“陕西有存粮,湖北也有存粮,眼下沪宁通华北通,何不调运?”
邵文甫眼皮子跳了一下,迅速换上一副凄苦相:
“冯处长有所不知,现今河南境内,好多灾民听说贵军粮食多,都往东边来了。”
“这场面……那是漫山遍野、扶老携幼,堵都堵不住。”
“陕西和湖北都自顾不暇,哪有力量救济?更何况,国库财力空虚,军费都要靠借款度日……”
“实在是……实在是一言难尽啊。”
他说到最后,竟拿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会客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冯皓看着眼前这个把戏演到极致的男人,像是觉得可笑,又像是觉得可悲。
“好一个借款度日……怕是都借去给夫人炒股了吧?”
一句话让邵文甫的表情管理破防了,冯皓倒也没有追击。
毕竟逞口舌之快还是要让位于传达信息。
良久,他淡淡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汤长官的意思,我明白了。”
“无非是河南大灾,你们不赈、不救、不放粮,等灾民往东跑,淹了我们的地盘。”
“等我们把粮仓掏空了,你们再出来说:看,罗店也不过如此。”
“要是我猜错了,邵参议可以当面指出来。”
邵文甫搭在膝头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冷汗从后颈渗出来,顺着脊背往下爬。
但他脸上的笑意竟然奇迹般地没散,只是干涩了许多:
“冯首长,您……您这是说哪儿的话……”
“汤长官对贵军,那是真心实意的敬佩,绝没有半点……”
“没有最好。”
冯皓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
“汤长官是真敬佩我们也好,是拿几百万条命来当棋子也好,这一点,我们心里有数,邵参议心里也有数。”
“你把我的话原样带回去。”
他抬起眼,静静地看着邵文甫。
那目光不锐利,甚至还很平和,可就是这种官方式的平和,让邵文甫浑身发冷。
“我们欢迎灾民,你来多少,我们接多少。”
“我们的粮仓够不够喂饱这些人,是我们的账,不劳汤长官操心。”
“回去告诉你家汤长官,他坐在洛阳也好,商丘也罢,随便躲在哪个温柔乡里。”
“他若是肯开仓放粮,便是给自己在阴司的功过簿上添一笔善迹,我们自当乐见其成。”
“若是不肯,任凭万民倒毙,这笔孽账也自会记在他名下,我们亦不强求。”
“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好好算算自己的日子,看看自己的脑袋还能挂在脖子上多久。”
“日后祸端酿成,清算到来之时,休怪我们没有提前警示,勿谓言之不预也。”
最后这几个字,冯皓说得极轻,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会客室里,鸦雀无声。
邵文甫的脸已经僵得像块木板,连假笑都维持不住了。
他干咳两声,勉强站起身,拱了拱手:
“冯首长教诲,邵某铭记在心,回去……一定向汤长官如实回报。”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