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事。”
光头皱了皱眉。
“河南……河南出大事了!”
侍卫长的声音明显有些发紧,
“今年秋收之前,豫中豫东连月大旱,入秋后又遭了一场大蝗灾,秋粮几乎绝收。”
“现在开封、许昌、周口一线,已经有大批饥民离村逃荒。”
“汤将军请示,是否要向河南增调军粮救济灾民?还是……先稳军心?”
“灾荒?”
光头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多大范围?多少灾民?”
“汤将军初步估计,受灾县份不下三十个县,流民……恐怕有百万之数。而且还在蔓延。”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光头低着头,一动没动。
半晌,他忽然,笑了。
“灾荒……百万灾民……好,好得很!好得很嘛!”
他嘴角勾起一个让戴觉得陌生的弧度。
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大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郑州往西划了一道,又从洛阳往南划了一道。
最后,停在“豫西”“鄂北”那一片地方。
那里紧挨着罗店实际控制区的边缘。
更妙的是,罗店现在正从上海往北、往西扩张,手上粮食多得能堆成山。
而河南大灾,数以百万计的饥民,就像一片浑浊的潮水,正从北向南漫过去。
“天助我也。”
光头的嘴角,终于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浅,却冷得刺骨。
“传令下去,把全省的存粮,全部集中调给第一战区。”
光头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竟然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底气,
“所有火车运力,优先南运兵员和武器。”
“北上的粮食……一粒都不许放行。”
“可是委座,如果这样,那河南的灾民……”
“灾民?”
光头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
“灾民也是我的子民,现在没有余粮,他们忍一忍,等局势稳定了,自然会有的。”
“至于他们会不会往北边去逃荒求食……那是天意,谁能拦得住呢?”
他不再说话,只是从侍从手里接过那封电报。
重新看了一遍河南受灾县市的名单,目光在“开封”、“洛阳”、“郑州”几个地名上来回摩挲,像在看一张新到手的牌局。
“传令下去,”
他终于开口,
“全力撤离,迁都重庆。”
“所有嫡系部队,后撤到豫西、鄂北一线设防。”
“至于黄河北岸……罗店的人不是能打吗?那他们去打吧。”
“让河南的灾民,也去北边讨条活路吧。”
光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平淡如水,
“他们不是标榜爱民如子吗?那就让他们好好爱一爱。”
“汤副司令,河南灾荒的事情,不要封锁。”
“南京的广播、各报社,给我大张旗鼓地报!”
“一定要把灾民南下的消息,报到上海去,报到罗店去!”
“我要让四万万人,都知道河南在饿肚子!”
他猛地转过身,声音陡厉:
“你们想想,他罗店势力不是天天喊着‘救民于水火’吗?”
“现在河南几百万饥民,就铺天盖地朝他罗店涌过去!”
“他管不管?他米仓再大,再多的粮食,也填不满这一张口!”
“他罗店不是想得民心吗?民心现在张着嘴要饭了,他养得起吗?”
“他养不起,天下人就会问:‘你罗店不是有神仙手段吗?怎么神仙也喂不饱人?’”
“到时候,他罗店势力在河南就成了王八,缩也不是,伸也不是!”
他说得激昂,陈听得心惊。
“委座,此事……是否再斟酌?”
陈忍不住开口,
“河南灾荒,毕竟是国难。”
“若处理不好,数百万生灵涂炭,将来史书怎么写?”
“而且,罗店若真拿出粮来赈济,那不是……”
“他拿得出来吗?”
光头嗤笑一声,
“我倒要看看,他罗店再富,能富得过几百万饿鬼?”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
那茶叶在杯里打了个旋,像他此刻心里翻腾的恶意。
“辞修,你太多虑了。”
“我不是不赈灾,我们会拨些款子、草药下去,做做样子,百姓也感激我。”
“但我更希望,那些饥民,都往南去。”
“去罗店的地界上,去找他那座粮仓。”
“他罗店不是要民心吗?那就让民心,去把他罗店的粮仓,一口一口吃空!”
光头最后几个字说得极慢,声调却很轻松。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只有戴低低地应了一声:
“委座放心,舆论那边,我会安排。”
“不出三日,河南大灾的消息,就会传遍上海。”
光头喝了一口茶,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窗外,南京的冬雨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枝桠上,听不出什么声音。
这金陵城,他很快就要离开了。
可离开之前,他要在南下的路上,给那个罗店势力,埋下一片饿殍遍野的河南。
罗店不是喜欢当救世主吗?
那就让你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最重的担子从来不是杀人,而是喂人。
杀鬼子容易,喂饥民难。
难到你脱了三层皮,都未必讨得了好。
光头的嘴角,在雨声中,终于彻底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