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有什么事?”
汤长官夹起一块鱼腹肉,送进嘴里,嚼了几嚼,不屑地笑了一声,
“一帮逃荒的,都拥到兰封、利民那一带去了,说是要往南走。”
“哦?往南走好哇!”
那大员眼睛一亮,压低声音,
“正好都去罗店的地盘。他们不是有钱嘛,不是有粮嘛,让他们养活去!”
汤长官笑着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话是这么说,可跑了几百万刁民,地没人种,税也没人收,今年的军粮,怕是要少两成。”
“两成算什么?”
那少将一挥手,
“只要能把罗店拖进去,别说是少两成,就是少三成,也值!”
“让那帮妖怪去喂几百万人,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对!他们不是总吹嘘自己战无不胜吗?”
另一个军官喝得脸红脖子粗,扯着嗓子接话,
“这下好了,几百万饿死鬼扑过去,饿也饿死他们!”
酒桌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汤长官也笑,又饮了一杯,抬眼朝门口站岗的卫兵扫了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上头交代,让咱们的人混在灾民里,沿途给他们添点乱。”
“这事办了没有?”
“办了办了。”
少将赶紧放下筷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从漯河那边挑了三百多个吃惯粮饷的,化装成难民,跟着大部队往东去。”
“等到了罗店的地盘上,专门挑他们的救济点闹腾。”
“抢粮、烧棚、打砸,能怎么乱就怎么闹。”
“到时候,再把死了人的照片给金陵的记者递过去……嘿嘿。”
“光递照片不行。”
汤恩伯擦擦嘴,
“还要让记者去现场看,让洋人看看,罗店收留的灾民,饿死了多少人。”
“到时候,国际舆论一炒,看他们怎么收场!”
“高!高!汤长官这一手,真是高!”
众人一齐举杯,觥筹交错间,满堂都是得意的笑声。
此刻,离商丘城不过百余里的黄泛区故道上,风从旷野里卷过来,像刀子刮骨头。
一眼望不到头的灾民队伍,正沿着官道慢慢地、慢慢地向南蠕动。
西关外,官道两边,已经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他们是连夜逃出来的。
拖儿带女,挑着扁担,抱着瓦罐。
男人拄着棍子,女人背着孩子,老人缩在破被子里,一双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一眼望过去,黄土路上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像秋天落了满地的刨花。
风又起了,把树上的枯叶和地上的灰土卷在一起。
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正拖着一辆破席包的板车,沿着官道边的土埂子慢慢往前走。
车是她男人去年留的,木头,两个轱辘一个圆一个扁,走起来咯吱咯吱响。
车上坐着一儿一女,都裹在一块破被子里。
女儿五岁,儿子四岁。
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车帮,冻得通红,像刚挖出来的红萝卜。
妇人嘴里含着一块观音土,不嚼,也咽不下去,只巴望那点子苦味能骗骗自己的肚子。
她已经四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摘过人家的榆树皮,刨过雪底下的草根。
走到半道,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往板车上一靠,仰头看天。
天是灰的。
像一块脏兮兮的孝布。
“娘,我饿。”
儿子小声说。
“乖,等到了北边,有馍吃。”
妇人说。
“娘,他们都说罗店有粮,罗店在哪呀?”
女儿问。
“没多远,没多远。”
妇人又说,声音已经轻得像风里的纸片。
她慢慢停下了脚步。
不是她想停,是脚实在抬不起来了。
两条腿像灌了铅,沉得厉害,膝盖一软,整个人就慢慢地、慢慢地往雪地上出溜下去。
脊背擦着板车的车辕滑过,带倒了一小片枯黄的野草。
“娘!娘你怎么了?”
女儿一下子哭起来,从板车上滚下来,扑到她身边,用两只黑乎乎的小手去拉她。
“娘,你起来……娘!你快起来呀!”
儿子也吓哭了,张着嘴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娘……娘……”
妇人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来摸摸女儿的脸。
可那只手刚离了地,就像断了一样,“啪”地落回地上,再也抬不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
“……走……”
两个孩子围着她,声嘶力竭地哭。
开始,周围的人只是远远地看。
一双双眼睛,在枯枝败叶间,在破被烂袄里,慢慢地转了过来。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两个、五个、二十个。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这架板车围过来。
像一群被熬干了魂的行尸,循着最后一点生气,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中年男人。
他离得最近,只隔了两个孩子的距离。
他看了地上的妇人一眼,又看了看板车上那半张破被子,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那声音已经不像人,像野狗在雪夜里的低嚎。
“我娘还活着!我娘还活着!”
女儿扑在母亲身上,用小小的身子挡住她,声嘶力竭地喊,
“你们别过来!求求你们!我娘还活着!”
她朝那些人跪下来,一个一个地磕头:
“叔叔!伯伯!求你们了!我娘还活着!她还活着!”
“我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别过来,别过来……”
黑黑的小脑袋一下一下撞在冻土上,额头上很快磕出了血。
那血和着泥,凝成暗红的一团,糊在眉骨上。
没有人停下。
中年男人猛地伸出手,去抓那妇人的胳膊。
女儿尖叫一声,扑上去咬他的手,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狼。
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挡得住一个被饥饿逼疯了的壮年汉子?
人群还是围拢了上来,将那片小小的土埂围得密不透风。
风雪里只剩下孩子微弱的哭嚎,低低地混在风里,很快就被刮散了。
没人停留,也没人回头。
片刻之后,人群渐渐散去,官道边只余下一辆歪倒的板车,和两个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雪粒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慢慢盖住了地上的痕迹,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而五里之外,鲤鱼焙面的香味正浓。
汤将军又夹起一筷子鱼,蘸了蘸盘底的红油。
“灾民啊,就是这命。”
他嚼着鱼,笑着,用筷子尖指了指窗外,
“咱们只要把粮食攥死了,他们就得往北跑。”
“往罗店跑!往他们那个粮仓跑!”
“几百万张活口,老子不信撑不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