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大雪来得早,还不到腊月,豫鲁皖交界的官道上,已经黑压压地走满了人。
从西边来的,从南边来的,从黄泛区里爬出来的。
他们像被风吹散的草籽,朝着一个方向涌,罗店。
那是有粮的地方。
先头的人已经到了商丘以东的柳河集。
在地图上,这里只是皖北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可如今,方圆三十里的官道、荒坡、河滩,全被黑压压的灾民铺满了。
那阵势,比一场大决战的战场还恐怖,蝗灾一样,雪崩一样,从西边漫过来。
罗店临时安置总站就设在柳河集东侧三里外的一片高地上。
圈出了一块足有上千亩的平整河洲,外面用黄土和铁丝网扎了一道两人高的围障。
围障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临时搭建的瞭望塔,探照灯把周围照得跟白昼一样。
大喇叭架在四角,声音能传出好几里。
入口只留了三个,每个入口外面,都用水泥墩和三角拒马排出两条弯弯曲曲的通道,像巨大的回形针,把人群一层层隔开。
铁丝网外面,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人头。
人头之上,是成片成片伸向空中的手。
那些手瘦得像干枯的树枝,乱糟糟地招着,在探照灯下白得令人心里发毛。
“放我们进去吧!”
“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
“俺家孩子快饿死了呀——!”
哭声、喊声、咳嗽声,混着风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片无穷无尽的海啸。
几辆装甲车就停在围障后面,炮塔、机枪位全亮着,呈梯队面向四周。
装甲车与装甲车之间,每隔十米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枪口朝下,一言不发。
探照灯的光柱,像几道冰冷的铁栅栏,从人群头顶扫过去,再扫回来。
空气里弥漫着尘埃、糞便和那种说不出的饥饿味。
但没有人敢越过那道铁丝网。
铁丝网上挂着牌子,牌子上只有四个字:
“排队领粥。”
“都别挤了!不准挤了!”
一个排长站在入口处的高台上,手里举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
“都听着!再有往前挤的,就是特务!别怪枪弹不长眼!”
一个兵在一旁问:
“排长,他们好歹都是我们的阶级兄弟,这样不好吧?”
排长鄙夷的看了他一眼:
“你得敬畏饥饿对人性的影响,上级命令就是这样,不要自作聪明。”
随后又拿起话筒高喊:
“要粮要饭,排好队!一批一批进!不走正门的,一个都不收!”
人们哪里肯听?
饥饿已经把恐惧嚼碎咽下去了。
最前面的一排人,眼里全是发了狂的饿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围障,有人开始冲撞铁丝网。
“往前挤!都往前挤啊!”
一个长袍男人在人群里压低嗓子喊:
“他们不敢开枪!他们都是些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怕什么!”
“大伙冲啊!冲开这道墙,里面有粮!有大米!有白面!还有蒸好的大白馍!”
“冲进去!抢啊!”
这声音像一根划着的火柴,扔进了晒得冒烟的干柴里。
人群“轰”地一声,更乱了。
可那些士兵始终没动,只有瞭望塔上的探照灯,“唰”地全聚到人群最前面,把带头的几个照得无所遁形。
“哒、哒、哒、哒!!!”
一串清脆的点射,子弹贴着人群的头顶飞过去,打在人群后方的荒地上,溅起几点灰土。
刚刚还往前涌的人潮像退潮一样,刷地全缩回原地。
一个都没有冲。
“下一次就不是警告了!”
高台上的排长依旧举着喇叭,声音冷得像铁:
“妇女儿童优先,你们这些流氓汉子都给老子看清楚,老子手里的家伙不是烧火棍!”
“你们中间,有几个混账在煽动闹事,别以为躲在人堆里就找不着。”
“再敢煽动人群,喊一句冲,老子第一个先崩了你!”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只剩下风从铁丝网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可那长袍男人显然不是普通的灾民。
他借着人堆掩护,又退后几步,换了个方向,继续嚷:
“他们不敢杀人!他们要是杀了人,外国人就会报道!光头的军队也会来剿他们!”
“冲进去啊!里面有吃的!冲进去就有活路!”
他刚喊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几台大型鼓风机被推到了入口两侧的高台上。
闸刀一推,风叶发出呜呜的鸣响。
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滚烫的粥香,从围障里面随着热风扑了出来。
那是棒面粥的香气。
黏稠,厚重,碾碎的玉米面在铁锅里翻滚出的焦香,裹着淡淡的一点盐味,混在寒风里,排山倒海地涌来。
人群顿时又是一阵剧烈的骚动。
可这回不是往前冲,而是整片整片的人,“扑通”“扑通”地跪下了。
有人哇哇大哭,有人趴在地上,脑袋一下一下地磕进泥里,有人张着嘴,伸长脖子,像溺水的人去够那口救命的香气。
那长袍男人声嘶力竭的挑唆,在这一片铺天盖地的粥香面前,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想吃饭,就都听清楚!”
高台上的排长从鼓风机旁转过身,重新举起喇叭:
“从今天起,每一个进站的人,都要先过三道关。”
“第一,净身消毒!”
“第二,登记造册!”
“第三,按人头发粥!”
“进一拨,发一拨,谁也不准多拿,谁也不准哄抢。”
“有胆敢在队伍里造谣闹事、煽动抢粮的!”
“这些人,就是不想让你们活!想把你们往死路上带!”
“都给老子记好了,你们之间,混着光头派来的奸细!”
“他们不是灾民!他们是穿着破衣裳的特务!是来搅局的!是来断你们生路的!”
“一会儿发粮,谁要是看见身后有挑事儿的,想抢别人馍的,想推着大家一起冲关的!”
“你们就把他指出来!”
“抓住一个,换一两肉!抓出三个,全家吃肉!”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但这次,求生的本能,彻底盖过了那些被煽动起来的野性。
第一批被放进来的人,都乖乖地进了铁网。
他们脸上带着惊恐和麻木,像一群被驱赶的羊,缩着脖子,朝前挪去。
而就在那狭窄的通道里,那个长袍男人终于藏不住了。
一个眼尖的老汉悄悄拉了旁边两个汉子,低声道:
“就是他!刚才喊冲的!穿的也不是破袄,这大冷天还有一双新棉鞋……”
几个人的目光慢慢转过去,像见到猎物的狼。
长袍男人浑身一僵,刚想挤出人群往外跑,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后脖子。
“就是他!”
“他是奸细!”
“打死他!就是他害得咱们差点被枪崩!”
一个又一个干枯、发抖的人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