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医护语气急,声音也大。
老汉愣了一下,看看空了的手,又看看被拿走的粥碗,突然就哭了。
眼泪顺着满脸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泥灰,冲出道道印子。
他嘴唇哆嗦着,呜呜咽咽的,听不清说什么,像是在求饶,又像是满肚子委屈。
周围的人看着,都有点于心不忍。
站在旁边的一个中年妇女小声开口:
“同志,你就让他喝了吧,看这老人家,怪可怜的,估计是饿坏了……”
“可怜?”
年轻医护转过头,声音冷硬,
“死了才叫可怜!他这身子,饿了少说五六天。”
“这一大碗热粥猛灌下去,急火攻心,胃囊当场就能撑破,到时候你救他?”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半分,却依旧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要是真可怜他,就过来搭把手,摁着他,让他一口一口慢慢咽。”
“喝快了是害他,不是帮他。”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刚才求情的妇女也低下头,默默退到一边。
两个工作人员上前,一边一个,轻轻按住老汉的胳膊。
医护人员端过碗,舀了小半勺,递到老汉嘴边。
老汉抽噎着,还是张嘴喝了,一小口,抿半天,才慢慢往下咽。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施粥区到处都在上演。
有人喝急了当场吐,有人抢碗,有人蹲在地上哭,都被工作人员拦下来,按着肩膀监督着慢慢喝。
任何企图暴力对待工作人员的都被采取强制措施。
天一点点黑下来,从灰蓝变成深灰,再沉成墨黑。
就在这时,安置站四周的灯一下子全亮了。
柴油机轰轰的运转声从西北角传过来,顺着电线,一串串白炽灯泡就亮了,白晃晃的,把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粥锅没有停。
第一锅粥见底了,第二锅刚好滚起来,第三锅已经添好了水和棒子面,搅得匀匀的。
炊事员换了一拨又一拨,轮班休息,锅却一直热着,粥一直续着,从没断过档。
远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两道雪亮的光柱刺破夜色,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辆蒙着厚篷布的军用卡车,车身上刷着白漆大字“罗店应急物资”,晃晃悠悠开过来,停在围障外面的物资入口。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队士兵,都穿着棉军装,背着步枪,动作利索整齐。
他们没有先去搬货卸货,而是几个人合力,从车上抬下来一块崭新的白铁皮牌子,竖在入口最显眼的地方。
牌子是新砸的,边缘还带着毛刺,上面用红漆写了两行大字:
“粮食如山,按规矩来。”
“不守秩序者不救。”
入口两边的木桩上,还捆着那几个被抓的特务。
下午被打得半死,扔在寒风里冻了大半天。
风刮着他们身上破烂的黑夹袄,呼啦啦响,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肤。
有人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却没人敢叫一声,也没人敢抬头。
他们望着里面亮堂堂的营地,望着排队领粥的人群,眼神里不知道是怕还是悔。
另一边,金陵,夜。
明故宫机场的风灯在江风里晃着,像几滴冻住的眼泪。
光头站在跑道边,手里拄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文明棍,身上裹着厚呢大衣,围巾一直围到下巴。
身后不远处,几架运输机已经发动了引擎,螺旋桨搅着黑夜,发出沉闷的轰鸣。
没有人说话。
随行的军政大员们远远站着,像一排木头。
他们知道,这个夜晚过后,金陵就不再是首都了。
这座六朝烟水浸泡过的城,即将连同那面青天白日旗一起,被留在这片大雾弥漫的江风里。
光头没有动。
他侧过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金陵城。
冬夜的金陵,灯火已稀。
城墙上披着薄薄的雪,像一具将熄未熄的躯壳。
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不知是对谁:
“当年项王困垓下,四面楚歌,虞兮夜舞,八千子弟散尽,霸王无颜过江东。”
“今日,我也要过江了。”
旁边的人听得心里发毛,却没人敢接。
少顷,他又道:
“你们说,后人会怎么写我?”
“会说我弃都西迁,说我未战先逃,还是会说……我忍辱负重,以待天时?”
没有人回答,连陈都只是低着头,默默地紧了紧大衣领子。
光头也不等答案,慢慢地转过身,看向那几架亮着航行灯的飞机,忽然冷笑出声。
眼底全无半分霸王的悲壮,只剩赌徒的阴狠执拗:
“世人都笑项羽乌江自刎,说他英雄末路。”
“依我看,项羽输,不是输在没兵、没地、没退路,是输在骨头软、心气崩了。”
“一时败了,就认了命,就不肯熬、不肯拖、不肯再赌一把。”
他指尖死死攥住文明棍,指节泛白,语气硬得刺骨。
“我跟他不一样。”
“金陵丢了,我不算输干净。江东还在,西南还在,兵源钱粮都还在。”
“项羽不肯过江,是他自己放弃了翻盘的机会。我过江,是为了留命、留局、留后手。”
“刘邦据汉中而取天下,不过是熬得住、等得起。”
“我退守重庆,群山天险在手,只要我人还在、权还在、队伍还在,来日风云一变,我照样能打回来、再定中原!”
他说到最后,没有泄气,反倒生出一股偏执的狠劲。
只是夜色沉沉,谁也不敢抬头直视他眼底的戾气。
就在他即将登机的时候,一个机要员踩着碎步从跑道那头跑来,手里捏着一份加急电文:
“委座!汤长官急电!”
光头皱起眉,背对着飞机,只侧了半张脸:
“念。”
机要员咽了口唾沫,展开电文:
“汤长官报告,河南灾民东去之后,进入罗店控制的安置区域,如泥牛入海,只进不出,再无消息。”
“初步侦测,罗店在柳河集、兰封、利民一带设立了大片收容营地,外围工事坚固,戒备森严。”
“各地边境均有零星冲卡事件,但我方灾民伤损统计与前判有重大出入。”
“目前……目前罗店方面实际收容了多少人,我方……无法探知。”
火光在光头眼底跳了跳。
“什么只进不出?”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这是什么意思?进了他们的地盘,就跟消失了一样?”
“是不是人都被他们……被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知道,汤恩伯那句“只进不出”,是想暗示什么。
意思是,罗店很可能把灾民圈禁了,甚至处决了。
这是光头自己一贯的手段。
否则几万人、几十万人进了那么一片地方,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透不出来?
这个猜测本身就很符合光头的心意。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语气里竟然有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亢奋:
“好!好得很!”
“我就知道,他们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