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不出粮来,就杀人灭口!”
“几百万灾民,他们圈起来偷偷处置!”
“告诉汤某人,给我想办法查!不要怕,去查!”
“派部队去,派便衣去,给我碰!狠狠地碰!”
“碰”这个字,机要员没听懂,但旁边几个老成些的都听懂了。
这是要在前线制造摩擦。
陈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委座,眼下……不比寻常。”
“胡长官、卫长官的教训还在眼前。”
“若现在再去碰罗店,一旦擦枪走火,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委座。”
宋也站了出来,语气很轻,却不再退让:
“罗店现在兵锋正盛,我们若贸然制造战端,恐难收场。”
“如今金陵已弃,部队还在陆续西撤,若此刻再与罗店交恶,重庆的半壁江山,恐怕也坐不稳。”
“那你们说怎么办?!”
光头猛地转身,火气冲得围巾都跟着一抖:
“难道就看着他们杀人?看着他们吞了河南几百万刁民?”
“看着他们一天比一天肥,一天比一天强,天下人全都信他们那一套!”
“委座,关键就在于这个信字。”
宋沉着嗓子,把话堵了回去:
“现在最要命的,不是罗店处置了多少灾民,而是舆论在谁的手里。”
光头的眼睛眯了起来。
宋继续道:
“我们的报纸,每天在写罗店吞民不吐骨,可没用啊,没人信。”
“咱们的信用已经被底下那些可恶的腐败分子败光了。”
“人家有自己的广播,有自己的报纸,还有上海的几大外文报。”
“现在不仅是老百姓爱听他们的,就连驻沪各国使领馆,都每天抄收他们的通告。”
“他们每天定时播报,收容多少人、发放多少粥、建造多少工棚,数字详细到个位,还邀请洋记者进营采访。”
“我们的人往里面丢了几句谣言,当天晚上就被他们一条条查证辟谣。”
“还指名道姓点了汤长官,连灾民里的特务名单都发了报。”
“现在河南内外,从乡绅到学生,从红会到教堂,都说罗店是救世菩萨。”
“反倒是……反倒是我们,越来越像那个故意不救人的。”
“够了!”
光头猛地挥手,嗓音已近嘶哑。
他胸膛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全是妖术……弥天大谎!”
“他们哪里是救人,是在拿几百万条命给自己买名声!最狠的也就是这种人!吃人不吐骨头!”
他停住,似乎意识到自己这通火发得毫无意义,终于慢慢地压了下去。
他抬头看看不远处的飞机,又看看金陵的老城墙,忽然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
“我说他们为什么这么沉得住气,原来早把金陵当成囊中之物了。”
“我前脚走了,他们后脚就能兵不血刃进金陵,是不是?”
“我就是那个被虞姬扶着过江的人。”
“罗店就是刘邦,就是韩信,就是张良,就是萧何,全让他一个人当了。”
他笑着,眼底全是血丝。
“老子唱了一辈子的主角,到头来倒成了戏文里那个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楚霸王。”
他终于迈开步子,朝飞机走了两步。
走出三步,又突然停下来,转过头,对机要员道:
“给汤回电。”
机要员慌忙掏出纸笔。
“速速制造摩擦,让罗店落人口实,相机行事。”
说完,光头头也不回,登上了舷梯。
飞机缓缓滑出跑道,引擎声灌满了整片夜空。
相机行事。
汤接到这个回电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商丘官邸里炭火还没熄,屋里偏冷。
他穿着狐皮领子的大衣,也没脱,握着电报纸,在堂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大半夜。
副官进来添火,见他脸色发青,低声问:
“长官,委座的意思是……”
“意思是让我去死。”
汤某人把电文纸揉成一团,往火盆里一扔。
火舌舔上来,那纸片蜷缩、变黄、腾起火苗,只几秒钟就成了一片黑灰。
“光头这些日子对谁不硬气?他连金陵都不要了,他怕过谁?”
“可就偏偏对上罗店,这个老滑头,只敢躲在重庆骂娘。”
“让我汤某人相机行事,好嘛,进也行,退也行,责任全在我。”
“将来事情万一闹大了,他一推六二五,全是我相机得不好。”
“那我们……就按老样子,加派便衣,多造点谣言,再驱赶几批流民冲卡?”
副官试探着问,“边境上小打小闹,就算出事也兜得住。”
汤却停住了脚步,摇了摇头。
他走到地图跟前,指尖在罗店安置区的防线上慢慢划过去。
情报里写得很清楚:外围工事坚固,戒备森严,只进不出。
换旁人看,只怕要觉得罗店兵强马壮,铜墙铁壁。
可汤恩伯看了半晌,反倒笑了。
“你懂什么。”
他敲了敲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工事标记,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虚实的笃定,
“这都是虚的。”
副官一愣:“虚的?”
“几百万流民,一天要吃掉多少粮?”
汤恩伯转过身,眼神发亮,那是老牌军阀算计人心的精明,
“罗店就算家底再厚,也扛不住这么填。他搞这么多工事,摆这么大架势,不是因为强,是因为虚。”
“他怕流民乱,怕我们冲,怕里面的真相露出来。”
“所谓‘只进不出’,根本不是什么圈禁处决,是他压不住了,只能封着、捂着,硬撑门面。”
他越说越笃定,仿佛已经看穿了罗店的底牌。
在他的判断里,罗店现在就是个吹胀的气球:
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内里空虚,粮库见底,民心浮动,全靠铁丝网和机枪撑着场面。
只要狠狠扎一下,立刻就炸。
“委座要摩擦,那我们就不能只搞小打小闹。”
汤恩伯坐回太师椅里,手指敲着桌面,开始加码,
“小打小闹,挠痒痒似的,反而帮他立威。要搞,就搞把大的。”
“长官的意思是……”
“集结前线三个守备团,化装成保安团、民团,沿着兰封到柳河集一线,全线推进。”
汤的语气平稳,却字字带着狠劲,
“驱赶豫东、鲁西的流民,往他们安置区口子上冲。人越多越好,越乱越好。”
“部队跟在流民后面,以‘收容逃民、清剿匪谍’为名,往他们防线里挤。”
副官脸色微变:“这……这要是撞上了,可不就是小摩擦了!万一他们开火……”
“开火?”
汤恩伯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他敢吗?”
“他现在全世界记者盯着,天天喊‘人道主义救济’。他敢朝流民开枪?敢朝我们的人开枪?”
“一开枪,杀害灾民,挑起事端的帽子,就结结实实扣他头上了。”
“他越是摆这么多工事,就越不敢真打。”
“真打起来,他那几百万流民立刻炸营,他自己先完蛋。”
“就这样,传令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