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在前头,正拿着合同文本又核一遍。
苏瑾站在侧边,和高新区项目办的人对流程。
她说话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像在对一张清单。几点几分开始,哪位领导先讲话,谁先签,哪份合同先换手,照相时谁站左边谁站右边。她把这些事情说得像很简单,可真要少一个环节,场面就会出岔子。
姜临来得不算晚。
他进会议厅时,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高新区这边的,有合作单位的,还有两个本地媒体模样的人,拿着相机,站在最后一排挑角度。
姜临穿得也不张扬,深色西装,白衬衫,没弄得太花。往前走时,也没人起哄,没人围着说话。可有些人还是会下意识给他让一点位置。
沈夕站在后头,看着他走到签约席那边坐下,手里那个空文件夹轻轻换了个方向。
她以前总觉得,签字这事不就是写个名字。后来见得多了,才知道不是。
很多事前头折腾得翻江倒海,最后都落在一个名字上。你名字一落,照片一拍,新闻稿一发,这事就站住了。
九点整,谭木生到了。
谭木生还是那样,夹克,黑裤子,鞋也不怎么讲究,不像有些领导一出场就带一层亮。
他进门后先跟管委会几个熟人点头,路过展板时还瞥了一眼,说了句“这字有点大”,旁边人笑,他也笑一下,就过去了。
他往主席台中间一坐,会议厅里那点散漫就收了收。
主持人拿着稿子开始念。
先是欢迎,后是介绍项目背景,再说高新区数字化建设意义,再说合作双方实力和前景。稿子写得四平八稳,谁听都不会出错,也谁听都差不多。
沈夕站在后头,一开始还认真听了两句,后来就有点走神,盯着墙上那只空调出风口看,觉得这机器挺新。
她又看了看前排一个男人的后脑勺。那男人头发抹了很多东西,中间还隐隐露一条头皮。
她忽然想起归安县有个卖皮鞋的老板,也是这样梳头,后来风一吹,整片头发像要飞起来。
想到这儿,她差点笑,赶紧把嘴抿住。
主持人还在念。
谭木生讲话的时候,稿子没拿太久。他这种人说话,不爱拖。讲了高新区要真项目,不要花架子;讲了智慧园区是基础工程,不是摆设;又讲企业来了就要真落地,别拿签约当终点。
他说话直,不绕。讲完以后,会议厅里掌声也比刚才实一点。
轮到姜临这边,话更短。
感谢,合作,按约推进,争取把项目做实,没什么虚头巴脑的大词。
沈夕站在后排,看着前头那些人一边听一边点头,忽然觉得挺怪。
前些天他们还在酒店里盯公示、盯函调、盯谁上五楼谁下五楼,今天一转头,就坐到会议厅里签合同。人要真从门外走到门里,很多事变得很快,又像没怎么变。
签字环节开始时,摄影的人都往前凑了一步。
合同文本已经摆好,封皮硬挺,里头纸也厚。高新区这边先签,笔帽一拔,名字落下去。然后是姜临。
合同交换,握手,合影。
摄影的人喊往中间靠一点,再靠一点。谭木生站中间,姜临在右,项目办的人在左,苏瑾站稍微靠后一点,楚风脸上难得露了点实打实的笑,又怕太明显,笑到一半还往回收了收。
沈夕没上去。
她站在最后排,手里还拿着那个空文件夹。有人从她旁边走过,衣角带起一点风,把她额前一根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压了压,忽然觉得自己这样也挺好。
前头照相的人以后出新闻,她不一定在画面里。可她知道这个项目怎么从公示期那几天过来的,知道技术答疑怎么写,知道何琳第一次来时穿什么鞋,也知道赵启年这种人为什么难办。照片里看不见,不代表她不在场。
签约结束后,人群开始散。
有人去跟谭木生握手,有人围着项目办的人说后续安排,还有人站在门口打电话,说“签了,刚签完”。会议厅里一下子有点乱,声音一多,刚才那点正式劲也松下来。
沈夕往旁边挪了挪,怕自己挡路。
她看见谭木生朝姜临抬了下下巴,说了一句什么。姜临点头,两个人往外走,拐进走廊那头。
苏瑾本来要跟过去,看了一眼,又停住了。楚风也看见了,手里还拿着合同副本,低声问:“过去吗?”
“不用。”苏瑾说。
于是两个人就站在会议厅门口,跟高新区的人继续说些后续移交的事。
走廊那边比会议厅安静。
谭木生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才开口。
“临州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姜临站在他侧边,也看着外面。
“派驻组在查,但不代表有问题。”谭木生说,“他们查完如果没结论,就是最好的结论。”
姜临说:“我知道。”
谭木生嗯了一声。
走廊里一时没别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你那个新来的何琳,有用吗?”
姜临说:“有用。”
谭木生说:“省城的人,用之前先看手干不干净。”
说完他转过脸,看了姜临一眼。
这句话没再展开。
因为这里头不是只说何琳,也不只是说省城。是说很多人。人在外头跑久了,手上沾没沾东西,未必一眼看得出来。可你一旦把人往自己盘子里放,脏不脏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姜临点了下头。
“我心里有数。”
谭木生也没追问。
他这种人,话到这儿就够了。再多说,就像替人做主。能提醒一句,已经算给面子。
两个人从走廊回来时,会议厅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苏瑾和高新区项目办的人把合同文本分开装袋,楚风在核骑缝章有没有漏页。
沈夕还站后排,她见姜临回来,眼神动了一下,没过去问。现在这种时候,她也学会了什么叫等。
下楼的时候,电梯有点挤。
高新区的人、会务的人、摄影的人,几拨人凑在一起,电梯门开了关,关了又开。最后姜临他们没抢,干脆走楼梯。
到了一楼,外头天是真的放晴了。
云散开一片。太阳照在管委会大楼前的台阶上,亮得有点晃眼。
苏瑾和楚风已经在台阶下等。
楚风怀里抱着装合同的黑色袋子,苏瑾站在旁边,手机刚打完一个电话,应该是跟后续履约安排有关。
沈夕跟在后头,走下台阶时,鞋跟轻轻磕了一下边角,差点一崴,好在她反应快,自己稳住了。她低头看了眼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姜临站在台阶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又转过来看着前头几个人。
他说:
“项目签了,临州那边还在翻。两件事都在走。”
苏瑾问:“那下一步做什么?”
“看派驻组什么时候出结论。”
就这一句。
南州的合同签了,算一件事落地。临州那边的函调、看档、问话,还没完。程序还在走。别人问为什么快,他们这边已经把三样东西摆上去了:专题会纪要,14号文,引才需求说明。现在就看对方怎么接。
太阳照在人身上,不算多热,但是真的亮。远处有人骑电动车从广场边绕过去,后座绑着个纸箱,纸箱上写着几行看不清的字。门口保安把帽檐往上抬了抬,看了一眼天,又低头继续站着。
楚风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太阳也算给面子。”
沈夕听见了,接了一句:“再不出太阳,我那件外套都要发潮了。”
苏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姜临已经往车那边走了。
几个人跟上去。南州这一仗到这儿,算签了字,照了相,见了光。可另外一头,临州那摞纸还在别人手里翻着。
两件事都在走。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那点雨后的潮气一点点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