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着正常。”苏瑾说,“他们没当场下结论,就说明事情还在材料和程序里走。”
方远嗯了一声。
“今天他们看下来,专题会纪要在前,14号文附页也在前,引才需求说明的红章件也看了。我感觉他们不是没准备,但也不是奔着当场定死来的。”
“这就是好事。”苏瑾说,“继续盯着。他们不结论,我们不动。”
“姜总也是这么说。”
“那就听他的。”
电话挂了以后,方远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愣。
窗外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有一扇窗里头有人在晾衣服,白衬衫挂上去,在夜里看着像一张薄纸。走廊尽头有人笑了一声,又停了。
他忽然想起周雅年轻时候来局里给他送伞,站在楼下等了半小时。那时候她还不这样抱怨,脸也没现在这么尖,见了他就笑,说你们单位怎么连个遮雨棚都舍不得修。后来日子过久了,伞还是那把伞,人说话的味道倒慢慢变了。
到头来也不能怪谁。
人总要过日子。
十点,方远把看过的材料重新按顺序摆回去。
专题会纪要,14号文节选,引才需求说明,高新区红章,规划论证,专家意见,局务会,规委会,控规调整说明,绿色通道,立项,环评,能评,施工许可前置条件。
一册一册平码好。
有一页纸边角卷了,他用手轻轻抹平。抹了两下没平,又拿水杯底压了一会儿。
十一点半,楼里的人差不多散了。
只剩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老周来敲了敲门,说档案室那边的门他先锁了,明天一早再开。方远说好。
周雅九点多又发了两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方远没回,手机一直静音扣在桌上。不是故意不回,是回了也说不准。城建局这种时候,谁能知道几点回家。
到十二点四十,最后一份附件目录总算补完。
方远起身的时候,腰那儿酸了一下。他扶着桌沿站直,自己都笑了。真是上了岁数,弯久了都不行。年轻时候通宵改图,第二天照样开会。现在多坐一会儿,腰先提意见。
他把办公室灯关了两盏,只留桌上那盏小台灯,收拾完材料,锁门下楼。
夜里一楼大厅空得很,保安室亮着一盏黄灯,门口那个破热水壶不冒气了。外头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倒把人吹清醒一点。
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了。
门一开,屋里很安静。客厅小灯留着,饭桌上扣着两个碗,旁边还有一碟咸菜。周雅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里头没声音。电饭锅保温灯还亮着,厨房里有点米饭热过的味道。
方远把外套挂好,走到桌边揭开碗罩。
一碗米饭,一碗青椒炒肉,一小碗西红柿鸡蛋汤。汤面上飘着一层薄油,已经凝了点边。周雅怕他回来吃不上热的,旁边还放了张纸条,写得不怎么好看:
“自己热。别吵孩子。”
方远看着那几个字,站了一会儿,才把菜端去厨房热。
微波炉转起来的时候,发出嗡嗡声,夜里听着格外清。西红柿汤热过头了,边上冒出来一点,滴在盘底。青椒炒肉倒还行,就是肉片有点老。
他坐下吃了两口,饭有点干,汤有点酸,可肚子这会儿也顾不上挑。
吃到一半,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想了想,给姜临发了一条:
“档案已交。目前没发现问题。”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桌边,继续低头吃饭。
没多久,手机亮了一下。
姜临回了三个字:
“辛苦了。”
方远看着那三个字。
西红柿汤的热气已经淡了,厨房灯照下来,把碗边照得发白。卧室门还关着,屋里一点声都没有。外头不知谁家阳台上挂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又停了。
辛苦了。
这种时候,看着倒比一大堆安慰话顺耳。事情还没完,明天还得去,后头还得继续给人看纸、给人答话。可至少今天这一天算顶住了。
他把最后两口饭扒完,碗筷没立刻洗,先在水池边泡上。回到客厅时,顺手把桌上的纸条收起来,揉了揉,又没舍得扔,塞进了抽屉里。
卧室门轻轻推开,周雅睡得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句:
“回来了?”
“嗯。”
“有事吗?”
“没事。”
周雅半睁着眼,像还想再问,最后只嘟囔了一句:“锅里有热水。”
“知道。”
她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方远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轻轻把门带上。回到洗手间洗脸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下黑了一圈,头发也有点乱,衬衫领子歪着。人看着挺累,却没散。
水拍到脸上,凉得很。
他关了灯,回屋睡了。
床一躺下,腰那股酸才真正泛上来。可脑子倒没再转。今天该交的档案交了,该答的话答了,能摆在前面的纸也都摆到了前面。
剩下的,等明天。
……
周五一早,南州出了点太阳。
高新区管委会大楼外头那片广场昨夜刚冲过水,地砖还有些潮,车轮压过去,留下浅浅两道印子,没一会儿又干了。
六楼会议厅比平常亮堂。
门口立了两块红底白字的展板,一块写“南州高新区智慧园区数字化管理平台项目签约仪式”,另一块写得更长,下面还印了几家单位的名字。
门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负责签到,一个负责引人往里走。看脸都不大,刚上班没几年,白衬衫领口扣得很紧,说话也很客气。
沈夕站在后排,手里拿着一个空文件夹。
文件夹真是空的,里头什么也没有。她一开始还想往里面塞两张废纸,后来苏瑾说不用,太刻意。空着就行。空着反倒像真干活的。因为真正跑腿的人,手里拿东西不一定有用,主要是得看起来有用。
她今天穿得很普通,黑色西裤,浅色衬衫,外头一件薄外套,头发扎起来,脸上妆也淡。
站在人堆里,不仔细看,真像哪个项目组临时借来的会务人员。
她自己照镜子时还挺满意,觉得这趟算没白跟着跑。人跟着事情走久了,气质都像学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