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皇阿玛恩准。”胤禛再次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儿臣明日便启程前往圆明园，唯候皇父传唤，随侍左右。”
“嗯。”康熙应了一声，重新拿起折子，“去吧。”
胤禛站起身，倒退了几步，转身走出殿外。
走出皇宫，胤禛对苏培盛说道：“回府。”然后上了马车，放下车帘，“明日一早启程，去圆明园。”
马车辘辘地驶过御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胤禛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贴着衣襟内侧，闭目休憩。
衣襟底下藏着一缕温软的灵气，安安静静蜷在原处，好似沉沉睡熟一般。
藏在这缕灵气里的沈清宴，是个暂时没法现身的异世魂魄，刚被困住那三天简直百无聊赖，软磨硬泡求来一方专属小空间，还解锁了各式消遣小游戏，这一个多月玩得不亦乐乎。
“再等等。”胤禛心底默默念叨，“忍过这一路，到圆明园便能自在些了。”
圆明园。
胤禛站在九州清晏的窗前，望着外头水光山色，长长舒了口气。
搬来圆明园已然三日。
这几日他全然摆出不问朝堂的闲散王爷模样：晨起焚香静心，上午抄诵经文，午后埋首书卷，黄昏沿湖散步，闲时还去园子里的小菜畦打理蔬果。
“王爷。”苏培盛端着一碗调养汤药进门，轻手轻脚搁在桌案，“周大夫特意配的养身汤药，能调和气血、固本安神。”
胤禛端起瓷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药味漫过喉间，这般滋味他早已习惯。
“一应物件都收拾妥当了？”他放下空碗开口问道。
“全都备齐。”苏培盛压低话音，“各类调养器具尽数锁在偏殿库房，钥匙只奴才与周大夫二人保管。”
胤禛轻轻颔首。
“奴才还有一事禀报。”苏培盛声音压得更低，“周大夫方才把脉，说王爷体内寄存的灵体根基不稳，怕是撑不到原先预估的时日。”
胤禛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缘由何在？”
“周大夫言，寻常人容纳灵元自有适配的调养章法，可王爷本是男子躯壳，体内容纳灵体的本源空间本就有限，若是长久耗损下去，会持续亏空王爷自身气血根基。”苏培盛艰涩地咽了口唾沫，“长久拖延，于王爷自身、于那灵体皆是隐患。”
胤禛静默片刻，缓缓发问：“周大夫推算，最多还能安稳维系多久？”
“七……七个月。”苏培盛声音止不住发颤，“周大夫断定，至多七个月，必须寻稳妥法子稳固灵体根基，不然……”
不然王爷与那灵体，双双都会遭遇难以挽回的凶险。
后半截话苏培盛不敢直白道出，可胤禛早已听得分明。
七个月。
如今已然安稳度过四个多月，余下安稳时光只剩两月有余。
两月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你去转告周大夫，让他提前筹备好所有调养方案。”胤禛语气平和，仿佛谈论旁人琐事，“到时限之时，无论何种稳妥调理之法，尽数用上。本王与体内灵体，都要周全保全，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王爷！”苏培盛“扑通”跪倒在地，眼眶瞬间泛红，“您万万不可这般不顾惜自身气血啊……”
“本王的话，不必再劝。”胤禛声调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苏培盛伏跪在地上，满心焦灼。
从前的王爷素来冷静克制，凡事精打细算，万事必先权衡利弊得失。
可如今，只为一个尚未成型的灵体，竟全然将自身损耗置之度外。
“起身吧。”胤禛眉头微蹙，“无端落泪作甚，本王眼下身子并无大碍。”
苏培盛抹掉眼角湿意，慢慢起身，声音还裹着哭腔：“王爷，往后灵体彻底凝实、化作孩童模样，该如何对外说辞？总不能直白告知旁人，这孩子与王爷渊源颇深。”
胤禛垂眸思索半晌。
这个难题，他私下斟酌许久。
此事若是外泄，朝野流言必然四起，既会折损他身为王爷的声望，甚至会引来朝堂上无端揣测。
可这灵体与他气血灵气相融，是朝夕相伴的羁绊，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置之不理。
尚且未曾亲眼相见，心底便牵肠挂肚，真等到灵体成型，只会更加割舍不下。
“对外便这般说辞。”胤禛缓缓开口，“是圆明园一名低位宫女诞下的孩儿，那宫女生产时体虚孱弱，没能熬过生产一关。”
这孩子他打算亲自教养抚育，不必托付旁人照料，自小守在身边教导最为妥当。
苏培盛瞬间领会王爷筹谋，躬身行礼：“奴才记牢了，即刻下去安排妥当所有后手。”
苏培盛退出门外，胤禛独自倚在窗边，望着天际渐渐沉落的暮色。
落日余晖将整座圆明园晕染成暖金红调，湖面波光荡漾，偶尔有水鸟掠水而过，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他指尖轻轻覆上衣襟内侧，细细感受那一缕绵长温软的灵气。
“只剩两月余安稳时光。”他低声轻语，“你且安心，我尽数安排妥当。”
胤禛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书案旁，提笔蘸墨。
余下时日有限，所有筹谋都得安排得滴水不漏，不留半分破绽。
他铺开素白宣纸，逐条落笔写下周全规划：宫女身份的完整说辞、灵体现世的合适时机、孩童后续抚育安置、堵住周遭闲言碎语的各项对策……
条理分明，一字一句斟酌详尽。
窗外天色彻底暗沉，圆月拨开云层，清辉银白洒满窗沿。
胤禛搁下笔芯，吹灭案头烛火，宽衣躺卧床榻。
沉沉夜色里，他的指尖始终贴着衣襟内侧不肯挪开。
那一缕灵元安安静静蛰伏着，似是熟睡，又似安安静静陪着他。
“再安分些时日。”胤禛在心底轻声安抚，“我定会护你周全。”
夜色渐深。
整座圆明园静谧无声，唯有林间虫鸣断续响起，晚风拂过湖面，送来潺潺水声。
胤禛合上双眼，缓缓坠入梦乡。
梦里，他再度见到那只伴他心神的小金灵。
小家伙比上次凝实不少，周身金鳞愈发透亮，头顶龙角冒出嫩软茸尖，像小鹿初生的犄角。
一见胤禛，小金灵立刻扑上前，一头扎进他怀中，圆滚滚的脑袋不住蹭着他心口。
“阿玛！”软糯清脆的童音响起，“我可想你啦！”
胤禛伸手稳稳抱住小小的灵体，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阿玛也时时念着你。”他嗓音微微发哑。
小金灵抬着一双水光透亮的眸子望着他：“阿玛不必忧心，等我彻底成型，换我来护着你。”
胤禛鼻尖一酸，温热泪珠终究滚落。
“好。”他轻声应下，“阿玛不害怕。”
小金灵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满足地喟叹一声，随即化作一缕柔和金光，缓缓融进他的身躯。
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一圈，最后静静落回衣襟内侧，安稳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