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静静感受着体内萦绕的那缕温软灵息,一下下同自己的气息共振,绵长又安稳。
像是一份细碎温柔的约定——
阿玛,我一直陪着你呢。
躲在专属灵域里畅快消遣的沈清宴,压根不知道外头自家阿玛正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
“王爷,周大夫求见。”苏培盛的声音打断了胤禛的思绪。
“让他进来。”
周府医走进来,怀里捧着厚厚一摞古籍医册。
他规规矩矩行礼,小心将书卷摊在案头,指着泛黄书页:“王爷,老朽通宵翻遍馆藏旧籍,在先朝太医院遗留的孤本残卷里,寻到一桩相仿的奇闻记载。”
胤禛眉头一挑:“哦?”
“残卷写,盛唐年间有位富商,身具容纳灵元的特殊体质,有仙灵寄附其身,历经十月灵气滋养,最终化形为孩童,富商与灵童皆平安无恙。”周府医压低嗓音,指尖微微发颤,“这类奇遇百年难逢,书中只是寥寥数笔带过,并无详尽调养法子。但至少能佐证,人身寄存灵体古来有之,并非不祥异象。”
说到最后几个字,周府医声音都打着哆嗦。
胤禛盯着残卷细读半晌,缓缓合上书卷搁置一旁:“书中可有记载灵体脱离宿主的稳妥法子?”
周府医额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这……古籍未曾细说。只是老朽私下揣测,寻常容纳凡胎灵元自有天然通道,王爷是男子肉身,内里经脉格局全然不同,若要将成型灵体稳妥分离,恐怕要借外力破开经脉结界,引灵体脱身。”
破开经脉结界。
短短几字落进耳中,胤禛面上神色不起波澜,搁在膝头的指节却悄然收紧。
“这般剥离之法,二者安稳保全的把握有几分?”
周府医反复斟酌措辞,语气艰涩:“寻常女子承载灵元,以此法分离尚且九死一生,王爷眼下的状况……老朽实在不敢妄下定论。”
“不必多言。”胤禛出声打断,“我知晓了,你且退下,继续翻阅古籍,看看是否存有别的温和化解之策。”
周府医如蒙大赦,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再度归于安静。
胤禛靠在椅背上,轻轻阖上双眼。
破开经脉结界……
他想起先前那几碗用以驱散灵息的汤药,想起这缕灵元宁受煎熬也不肯离去的执拗,想起体内时刻萦绕不散的暖意。
这缕灵元绝非普通凡胎魂魄。
他曾在梦里见过化作小金龙的小家伙,软糯唤他阿玛,化作细碎金光融入他的经脉之中。
此乃上天赠予的机缘,不能以世俗常理去衡量。
或许这小家伙自身,便有平安挣脱肉身束缚的本事?
胤禛抬眼,低头望向自己腰腹,无奈低笑一声。
“你倒是会挑时候添乱。”他轻声呢喃,语气裹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软意,“偏偏赶在诸事繁杂之际,叫我拿你如何是好。”
体内那股温热灵气轻轻流转一圈,像是在应声安抚他。
日子一日日缓缓淌过。
胤禛干脆将所有公务文书尽数挪到圆明园处置,每日照常批阅奏折、接见幕僚,对外瞧着和往日在王府并无两样。
只是他愈发懒得应酬旁人,尤其不愿同府中诸位妻妾碰面。
从前他还暗自期盼,府中哪位女子能诞下梦里那只小金龙,甚至悄悄留意过众人的饮食喜好、身形变化。
如今回想,只觉当时的想法荒唐可笑。
那团小金龙压根不必借旁人肉身孕育,自始至终都栖身在他的经脉里。
乌拉那拉氏几次派人前来问询,听闻王爷久居圆明园,提议让侧福晋或格格们入园贴身照料。胤禛一概回绝,只传话说自己要静心静养,谢绝一切外人打扰。
李氏私下拉着府里老嬷嬷嚼舌根,暗自揣测王爷定是在外藏了知心人,不然好好的王府不住,非要躲去圆明园独居。
流言传到胤禛耳中,他半点怒意也无,只吩咐苏培盛传话回府:“本王潜心静养,无心应酬内眷。”
苏培盛领命传话时,脸上神色堪称精彩纷呈。
他是为数不多知晓内情的人,每每听见王爷面不改色说出这句,再瞥见王爷日渐充盈隆起的腰腹,总恍惚觉得自己深陷一场漫长荒诞的大梦。
一月转瞬而过,两月悄然流逝。
胤禛腰腹间灵气愈发充盈,哪怕裹着最宽大的锦袍,也藏不住隆起的轮廓。他索性闭门谢客,连和幕僚商议公务都隔一道雕花屏风,只隔空交谈,不露面相见。
周府医每三日便入园诊脉,每次搭完脉,脸上都是一副惊惧又松快的复杂模样。那缕灵元的气息一日比一日强盛,灵气充沛程度,远超他以往见过所有寄存灵息的女子。
“王爷,”一回诊脉过后,周府医忍不住开口,“这道灵元绝非俗物。寻常寄存的灵息到这般时日,虽也算充盈,却绝不会这般通人性。”
“通人性?”胤禛微微挑眉。
“老朽每次搭脉,体内灵元必会轻轻扰动几分,好似特意同老朽打一声招呼。”周府医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敬畏,“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遇上这般有灵智的寄存魂魄。”
胤禛没有多言,只是抬手轻轻覆在腰腹,静静感受底下流转的温润灵气。
小家伙素来活泼,却从不会剧烈冲撞经脉,只是慢悠悠地舒展灵体,或是轻轻翻个身,寻一处舒服的位置蛰伏。
偶尔胤禛伏案批文太久,灵气便会轻轻蹭一蹭他的掌心,好似在提醒他停下笔墨歇息片刻。
每逢此刻,胤禛都会放下狼毫,向后倚靠在椅背,闭目感受体内这缕鲜活的灵息。
他从未和哪个孩子这般贴近相依过。
从前弘晖降生,他在外奔波公务,赶回去时孩儿早已落地,他只淡淡瞧了一眼,吐出一句“安好”,便转身处理别的事务。
弘昀、弘时出世亦是如此。并非心中毫无牵挂,只是那时的他,从未懂得如何去做一名父亲。
可眼下不一样,这缕灵元与他经脉相融,气息互通、心绪相连。他腹中饥饿,灵息便会焦躁不安;他身心疲惫,灵元便安静蛰伏;若是他心绪烦闷,小家伙便轻轻蹭着他的经脉,温柔宽慰。
这般羁绊实在奇妙。
奇妙到他时常忘却自身王爷身份,忘却这份机缘不合世间常理,忘却朝堂内外的步步凶险。
他心底只记挂着,有个小小的灵体在他体内慢慢成长,会软糯唤他阿玛,用源源不断的暖意抚平他满身疲惫,以一身执拗陪着他熬过所有难处。
“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小家伙?”胤禛偶尔会低声询问,手掌贴着腰腹缓缓打圈。
体内灵气轻轻荡漾一圈,算作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