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东侧一片散乱的灰白色岩石堆旁边,指着石块间隙里一道暗沉沉的凹陷。那块凹陷大约三四尺见宽,边缘被茂密的蕨类和苔藓覆盖着,如果不是走近了仔细看,很容易把它当成一处普通的洼地。叶澜走过去拨开蕨叶往下看,凹坑的深度大约有一人多高,坑底堆着碎石和腐殖土,空气中确实有一股明显的凉意从下往上扑,带着一种和河面微光气味相近的矿物气息,比草叶上的铜腥味浓了数倍。
凌霜把罗盘放在坑口边缘测了测方位,又在笔记册子上迅速地标了一个箭头。“这个凹陷的位置和旧地图上标注的台地中心点重合度很高,”他抬头看向叶澜,“你感觉一下,裂隙有没有对这个坑产生比平时更强烈的反应。”
叶澜在坑边蹲下,让意识沉入体内。拱形裂隙的门缝在她集中注意力的瞬间微微张开了一些,灰白色的光比刚才亮了几分,从门缝里涌出的能量沿着她的手臂自动流向指尖,然后她的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指向了凹坑东侧壁上一块被苔藓半遮半掩的石头。那块石头表面平整得不自然,像是被人为打磨过。叶澜把手掌贴上去,掌心触及石面的一刹那,体内的裂隙猛地张开了一大截——不是昨晚那种剧烈的推门式张开,而是一种稳定的、宽阔的敞开,像一扇沉重的门被从里面拧开了锁,缓缓地朝两侧滑开。灰白色的光从门缝里倾泻而出,透过她的衣料在她胸口前氤氲成一片温暖的光晕,连旁边的周野都忍不住“哎”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这块石头后面是空的。”叶澜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的手掌能感觉到石面传来的规律性的微小震动,那种震动和地下那颗“心脏”的搏动完全同频,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掌心。凌霜拿起锤子小心地敲了敲石头周围的土层,碎石和苔藓簌簌落下来,露出了石块的边缘——那确实是一块经过精密切割的条石,大约两尺长一尺宽,四周嵌在一种深灰色的黏土状物质里,黏土的质地坚硬而致密,像是某种人工调配的密封材料。
三个人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把条石周围的密封层清理干净。周野用铁钎沿着石缝撬了几次,条石松动之后凌霜和叶澜合力将它往外拉了出来。条石移开的一瞬间,一股比之前浓郁数倍的地下气流从洞口涌出,带着深处地层那种沉重的、混合着矿质和腐殖的复杂气味。洞口下方是一条几乎垂直的竖井,井壁光滑整齐,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横向嵌入的金属踏脚——那些踏脚锈蚀得厉害,但形状仍然完整,显然是有意设置的攀爬通道。
凌霜将提灯用麻绳吊下去,灯光在井壁上折射出暖黄色的光斑,井底的深度大约在三丈左右,底部似乎是一个小平台。他把提灯拉上来,蹲在洞口仔细查看井壁的材质:“青灰色的沉积岩层,但表面有一层明显的烧制痕迹,像是经过高温煅烤——这不是天然风化形成的,而是人工加固过的井壁。四十年前的勘测队伍在离开之前不仅封印了地面入口,还从这个竖井撤走了所有地面标记。”他转头看向叶澜,“你要不要先感受一下井底的反馈?如果你下去之后裂隙的反应变得过于剧烈,我们可以先暂缓。”
叶澜站在井口边低头往下看,幽暗的井底在日光下呈现出一圈模糊的暗色圆形。体内的裂隙在条石移开之后就始终维持着那种宽阔的敞开状态,搏动的节律比平时稍快一些,但幅度稳定,没有出现危险的震荡。她能感觉到地下三十丈处的“心脏”正在用一种更清晰的方式把信号沿着竖井送上来,像是有人把一扇窗户的窗帘掀开了,原本朦胧的对话变得清亮了几分。
“我下去。”她说,“裂隙现在很稳,而且它有一种……一种往下引的趋势,像水往低处流那样自然。只要我顺着这个趋势走,就不会有问题。”
凌霜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周野把麻绳在洞口附近一棵粗壮的柞树根上系牢,另一头捆在叶澜腰间,又打了一个防脱的渔人结。叶澜踩着第一条金属踏脚往下试探,锈蚀的踏脚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嘎声,但承重没有问题。她一步步往下走,凌霜在上面缓缓放绳,周野蹲在洞口举着提灯给她照亮井壁上的落脚点。
落到井底平台的时候,她的脚踩上一层厚实的干土和碎石混合物。平台的面积大约有丈许见方,四面是光滑的井壁,但在正北方向的井壁上有一道窄窄的裂缝,裂缝的宽度刚好能让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裂缝里透出来的空气湿度很高,温度比井口低了许多,她能感觉到体内的裂隙正朝着那道裂缝的方向拉扯着她的身体,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细线系在她的胸口,另一头拴在裂缝深处的某个地方。
她朝上头喊了一声“到底了,北壁有裂缝”,然后侧过身挤进那道裂隙。裂缝的内壁并不粗糙,反而有一种被水流长期磨蚀过的圆润手感,她用手掌贴着石壁往前挪了几步,空间在几丈之后骤然开阔起来——她走进了一条天然形成的地下甬道,甬道高约一丈,宽可并排走两个人,地面是平整的砂质土,两侧壁面上布满了细密的水蚀纹路,但那些纹路中间每隔几尺就会出现一组人工雕刻的符号,形状和她夜间在河面上观测到的那些结构标记完全一致——三弧线、圆加折线、交叉线、波浪线、实心圆点,一个个以固定的间距排列在甬道的两壁上,像是一条标示路径的路标。
凌霜随后也挤过了裂缝,周野留在了竖井口上方接应。凌霜把提灯举高,光照到甬道深处,那些符号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微冷的银灰色光泽,像是被某种金属粉末填充过。他用手摸了摸一个交叉线的凹槽,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银灰色粉末。“这些标记不是刻完了就结束的,”他说,“他们用含银的合金粉填充了刻痕,使得这些标记在黑暗环境下能够微弱地发光——和你在河面上看到的暗纹显影原理一致。整个地下通道就是一整套与地表观测呼应的引导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