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弯腰，把鞋扣捡起来。
鞋扣上的笑脸，仿佛正在对她笑。
童鞋线从无到有的一切，在她面前一帧一帧地闪过。
她笑着笑着，视线就模糊了。
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湿痕。
那些从无到有的日夜，那些为了一个鞋楦弧度、一种安全颜料反复测试的日子，那些看到第一个孩子穿上NL的童鞋时，从心底涌起的、近乎天真的满足感……
所有的画面，最后都定格在这枚冰凉的、沾着灰尘的笑脸鞋扣上。
结束了。
被强行画上的句点。
但很奇怪，此刻的心痛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灼烧的恨意，而是变成一种坠在胃里的钝痛。
纪凌收拢五指，将那枚小小的、坚硬的鞋扣紧紧攥在掌心。
她没有再看这间面目全非的展厅一眼，对身后的江翊轻声说：“走吧。”
轮椅被推动，朝着门口的光亮移去。
纪凌摊开的掌心贴在腿上，鞋扣安静地躺着，笑脸朝上。
……
纪凌来到月子中心，正式住下。
她要在这里住三个半月，待孩子出院后满月，才回自己家。
抵达月子中心的第一晚，盛岳就来了。
带了一堆利于下奶和产后恢复的名贵食材。
“周嫂，厨房煮的时候，你得去看着，否则这帮人能给你偷梁换柱。”
周嫂便是照顾纪凌的育儿嫂。
她笑道：“二少爷您就放心吧，我不是第一天当月嫂了。”
盛岳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又说：“纪凌昏迷了半个月，那现在是算月子的后半月还是前半月？”
周嫂说：“算后半月的。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不管人是醒着还是睡着，月子就已经开始了。”
“后半月？那你记得交代月子中心，给她准备热补的，别稀里糊涂给吃成前半月的凉补了。”
纪凌看来一眼。
只觉得盛岳和以前很不同。
当初她借盛岳的手斗历铮，不想盛岳反利用秦骁宇递举报材料，试图让历铮和秦骁宇互相残杀，他坐收渔翁之利。
她知道后，为了阻止他，从二楼一跃而下，他才停手，却也因此暴露了自己，在历铮被带走调查后，他不得不紧急出国躲避历铮党羽的报复，直到后来历铮收监，势力被一网打尽，他才得以回国。
一回国，就火速与丁白薇举办婚礼，利用丁家巨额的资金，壮大盛家旗下的城市银行。
如今盛家旗下的城市银行网点，堪比蜜雪冰城，业绩是越来越好。
盛岳本人，如今也成为了集团董事长。
这么多年过去了，丁白薇应该已经生下孩子了吧？
否则盛岳不会对产后护理如此了解。
纪凌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帆船别墅大门口，和丁白薇的那场“对峙”。
丁白薇不是坏人。当初帮助她破解了盛岳的密码箱，找到举报材料的原件摘出秦骁宇。
想到这些，纪凌看向盛岳：“你先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盛岳回头看了她几秒，就朝她走来，俯身看着她：“好好休息，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好吗？”
纪凌别过脸去：“嗯。有事我会找你。没事你也别来了。”
盛岳脸色一沉：“为什么不让我来？”
他不悦地压低声音，逼近纪凌：“你别忘了，你和你儿子的命，是我救的！我不是圣人，既然救了你们母子俩，我就得获得些什么。”
纪凌闭了闭眼：“你一共花了多少钱？我可以还……”
话没说完，盛岳就低吼道：“你拿什么还？那么多的熊猫血，你拿什么还？！”
他吼完，站直身体，背过身去，视线望向脚下的万家灯火。
怒气似乎还未消解，胸膛气得一起一伏。
“当初你费尽心思退婚、分手！我以为你能过得很好！结果就这？”
他猛地转身，愠怒地望着半躺在床上的纪凌。
“为了肚子里那个野种，躺在产床上流干了血等死？”
纪凌平静道：“我儿子不是野种。他是我的儿子。”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盛岳眼睛都气红了，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你看看你现在还有什么？你拿什么当他的后盾？”
纪凌自嘲地笑了下。
是啊。
她现在还有什么？
妹妹没了。
母亲离不开疗养院。
父亲有跟没有一样。
就连从小关系最好的堂姐纪阳，也老死不相往来了。
而事业呢？
已经被秦骁宇一点一点抹去痕迹。
她毫不怀疑，秦骁宇早晚会蚕食掉她手中所有的股份。
面对手握专利、不给新活供胶、新活的鞋子就做不出来的秦骁宇，面对与他同一战线的投资人，她只有一个人，她拿什么跟他们对抗？
她的事业，因秦骁宇而起，也因秦骁宇而败。
她很快就会一无所有了。
盛岳说得对，她拿什么护她的儿子？拿什么令她的儿子茁壮成长？
拿她那脆弱不堪、随时会倒下的身体吗？
许是见她脸色不对，周嫂小声劝盛岳：“二少爷，您先回去吧，让纪总好好休息。”
盛岳从纪凌身上收回目光，对周嫂说：“周嫂你跟我出来。”
周嫂跟着盛岳离开。
江翊走到门后，耳朵贴向门板，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边听边皱眉。
纪凌问：“他们说什么了？”
江翊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他让周嫂注意有没有男人来探望您，或者给您打电话。应该是想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
纪凌点了点头，疲惫道：“我先休息一会儿。”
江翊帮她掖好被子，调好夜灯，关门出去。
睡了不到一小时，纪凌被尿憋醒，不得不起床小解，之后又需要周嫂帮她清洗护理。
她躺在床上，分开双腿，睁眼看着天花板，忍受着。
周嫂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问：“您不希望二少爷经常来看您，是因为介意他结过婚吗？”
“不是，纯粹是不想再和他纠缠。我和他纠缠过很多年，个中滋味，只有我自己清楚。”
周嫂劝道：“二少爷自从离了婚，性格真的变好了很多，变得稳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