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差点被我砸掉的手机。
屏幕的光还亮着，隐约能看到通话已结束的界面。
他站在那里，隔着三四步远的距离看着我。
我的脸颊火辣辣的，手掌也火辣辣的，呼吸还没喘匀，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后断掉的弦。
沉默大概只有三四秒，但我感觉好像过了很久。
他走了过来，把亮着屏幕的手机面向我，嗓音沙哑：“专机刚过莫哈韦上空，还有一个多小时抵达，我已经派人在机场等，专机一落地，立刻把药送过来。”
他说完，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低头看着我，叹了叹气：“手打疼了吧？”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是一种我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像是无奈，像是难过，又像是认命。
见我不说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后，转身走回隔离舱，重新守护在安安身边。
天快亮的时候，专机即将落地。
秦骁宇接了一个电话就匆匆赶往机场。
我望着隔离舱里的安安，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在心中祈祷。
药终于送来了，透明的药液顺着细长的输液管道，一滴一滴，流入安安的身体。
我和秦骁宇寸步不离地守在隔离仓外。
抗生素注入安安体内一个小时后，他的体温降到了39度，又过了一小时，降到了38度。
医生进来查房，看了各项指标，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抬头对我们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转头看秦骁宇。
他看着医生，听完后低下头，沉默着。当他抬起头看向我时，眼眶是红的。
我心里一惊，以为孩子出现了后遗症。
毕竟高烧对大脑的伤害极大。
不想，他说：“医生说，感染已经控制住了。孩子没事了。”
我的膝盖登时发软，往下滑。
他伸手扶住了我。
我抓住他的手臂，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我哭了。
浑身发抖、脱力，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衫。
他没有说话，暗暗收紧了手臂，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轻轻蹭着。
他这样抱着我，我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发抖。
他也哭了。
我们就这样抱着，站在安安的病床边，哭得像两个终于看见阳光的人。
陪护的生活重新开始。
我和秦骁宇默契地配合着，只为了让安安的住院生活更加顺利，身体更快康复。
但这回和上回有所不同的是——他几乎每天都要和那个叫“敏瑜”的女生通电话。
不是我故意去关注他，而是他经常把手机丢在沙发上、病床边的床头柜上，我敏感的听觉神经总会在不经意间被他的手机震动打扰，然后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
有时候我想，他只要能对安安尽到责任就好。
有时候我又想，他终有一天会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到那时，他即便想对安安负责，也会有无力或疏忽的时候。
就好像这次。
安安温度突然升高，他却在楼梯间接电话。
非他故意，但总有巧合的时候。
就好像这次，如果没有他，我是否能在最快的时间里，从德城的实验室取得抗生素包机到美国？
就好像这次，如果没有他，安安能否两次从鬼门关活着回来？
我开始自省，忽然意识到——
过去我做任何事，大多依赖江翊为我操作。我只是下达命令。我很少亲手去操作这样一件事。
我下了陪护床，披上外套，轻手轻脚来到病房外，给江翊打电话。
“纪总，您还没休息？”
江翊知道我这边是半夜。
“江翊，如果我现在需要在14小时内从德城一家实验室取到药物，有办法办到吗？”
电话那头江翊呼吸一窒：“是……是安安？”
“不是，你先别紧张，我只是想确认这件事办不办得到。”
江翊松一口气。
“德城到LA最快的航程是12小时，时间太紧了，必须得有随时能调用的专机才行。”
“有办法联系到专机吗？”
“时间太紧了，即便能联系到专机，航道也没办法立即申请下来。”
“那他是怎么办到的？”
电话那头的江翊一愣：“他？您是说秦骁宇？”
“是。”
“他应该是找了景霁之。景霁之有这方面的资源。”
我明白了。
“我先挂了，回头联系。”
我挂上电话，立即给景霁之拨去一通电话。
“James，我现在需要一台专机，从德城到LA，你能帮这个忙么？”
景霁之大吃一惊：“怎么又要专机？前几日秦骁宇不是刚要了一台么？”
“他是他，我是我。”
电话那头，景霁之吸着牙齿，沉默片刻后说道：“纪总啊，包机不难，难的是航道，你知道吧？”
“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你帮忙，钱不是问题。”
“这还真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我也是得求人。这种事你知道的，每要一次，就消耗一次人情。我自己也就是当年紧急出国要过一次专机，但光老秦那边，我就帮他要了两三回，我都不好说下次我自己需要专机，能不能要到了……”
他说那么多，其实就是委婉拒绝我。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愿意消耗人情帮秦骁宇要专机，却不帮我。
不用问也知道，秦骁宇在现在或者将来，给了他巨大的利益，而我不行。
我是有钱，但我没有他需要的利益。
在权贵的交换中，钱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因为大家都不缺。
而我，只是一个有钱的女人，失去了盛岳和秦骁宇，很多事情我都办不到了。
并非我想依附男人，并非我不顾及秦骁宇的个人幸福，实在是安安这样的身体状况，让我大方不起来。
我挂上电话，后背靠向墙壁，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片刻后我侧过脸看向走廊深处某个房门。
此刻，秦骁宇正睡在病房内的沙发上守着安安。
为了儿子，我决定留下他，直到安安再也不会受肠炎的威胁。
我走回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秦骁宇醒了。
他没有开灯，躺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似乎是一张照片，角度问题，我看不清楚照片上的人是谁，但依稀可见那人是长发。
是个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