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昀说这话的时候,他太太正在前面逗安安玩。
我笑道:“她不知道,正说明你没把安行的情况泄露出去。”
霍昀笑着点点头:“这可不兴拿出来当谈资。”
我们沿路参观,霍昀夫妻带我们进入一栋建筑物。
走廊铺着软垫,墙壁刷成了柔和的米黄色,转角处都包了防撞条。
“这是程度最严重的孩子活动的地方,因为他们时常有自残倾向,所以这里的布置都进行了特别的防撞处理。”
霍太太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平实,没有煽情,也没有诉苦。
我们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活动室门口。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里面有七八个孩子,年龄从三四岁到十来岁不等。
一个男孩在墙角来回踱步,步伐急促而机械。
一个女孩坐在桌前,一眨眼又站起来,忽然大笑奔跑。
还有一个孩子被特教老师控制着安坐。
还有几个孩子身体软塌塌地靠着,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
安安趴在玻璃窗上,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小声问我:“妈妈,他们在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和世界相处。”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他们累不累?”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些孩子的父母,是何等绝望。
接着,我们又参加了一节亲子互动课。
霍太太希望安安当融合天使。
融合天使就是正常的孩子和这些特殊孩子一起活动,帮助他们进行社会融合。
而我们也被安排和孩子们一起做一些简单的感官训练。
触摸不同材质的布料、辨认不同气味的香料瓶、听不同频率的声音。
我坐在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旁边,她全程没有看过我一眼,只是独自把玩手上一条被搓得黑乎乎的发绳。
我试着把一块丝绸放在她手边,她没有反应。
我又换了一块麻布,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尝试和她说话,她也不回答,不看我。
她虽然没有乱跑、大喊大叫,但却好像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霍太太坐在我旁边,轻声说:“她叫妮妮,父母离婚了,她手上那个发绳是她妈妈当年留下来的。”
我看着小女孩低垂的侧脸,发现她睫毛很长,鼻梁很挺,皮肤很白。
是很漂亮的小女孩。
一想到这样的她,如果没有这个康养中心庇护她,一朝走失流浪社会,将会遭遇多黑暗的事,我的眼眶就忍不住发酸。
之后我又看到了几名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女孩,情绪越发压抑。
在食堂吃午餐的时候,我问了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这些孩子……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医学上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致病原因,但大量的统计数据表明,自闭症有明显的家族遗传倾向。”她顿了顿,“我们这里有几个孩子是一胎,父母又拼了二胎,还是自闭症。往上追溯,则可以发现父母一方或者双方家族中都有沉默寡言、社交不好的人。”
“能治好吗?能的话,我愿意承担他们的医疗费用。”
霍太太摇了摇头:“很难,只能尽量通过大量的训练,去让他们提高生活自理能力,但这辈子要实现像正常人一样的自理,几乎没可能了。他们大部分……都需要终身24小时的护理。”
我听完,觉得太绝望了,以至于食不下咽,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晚上住在中心的招待房,我洗了澡,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白天看到的那些孩子的脸。
他们很多和安安差不多大,却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
我想到安安,想到他亮晶晶的眼睛,想到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嘴,想到他趴在秦骁宇腿上拼乐高时专注的神情。
此时我想抱一抱安安,可他和秦骁宇住在隔壁房间。
我睡不着,翻身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阳台上。
龙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变成模糊的轮廓。
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然后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隔壁阳台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睡不着?”
秦骁宇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隔着一堵半人高的墙,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失真。
我吸了一口烟,没有回答。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也点了烟抽起来。
两个人各自抽着烟,中间隔着一堵墙,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山脚下吹上来,把烟雾吹散在夜色里。
过了很久,他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太对劲。”
我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撑着栏杆,望着远处山影模糊的轮廓。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拥有一个健康的孩子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我还年轻,产检一路绿灯,孩子当然是健康的,但今天我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做对了就能避免的。”
我拿下嘴里的烟,看着烟雾在夜风中散开。
“那些孩子的父母,他们并没做错什么,但孩子还是病了。没有任何原因,没有任何人可以责怪,就是运气不好。
我今天坐在妮妮旁边,一直在想——如果安安也是自闭症,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会坚强地活下去,还是带着孩子投海自尽算了。”
四周安静了几秒。
秦骁宇低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如果安安也那样,我一定会把他治好,用尽一切办法……我不会让你们过苦日子。”
我笑了一下,是庆幸,是感谢。
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我侧过脸看向隔壁阳台:“秦骁宇。”
“嗯?”
“谢谢你。”
“什么?”
“谢谢你的好基因,给了我一个健康的孩子。”
隔壁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才哑着嗓子说:“纪凌。”
“嗯?”
“我也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做了父亲。如果不是你,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当爸爸是什么感觉。”
我释然地笑了下:“你才刚结婚,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