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市公安局大院很热闹。
几排平房全亮着灯,窗户里人影晃来晃去,院角停着三轮摩托和两辆212吉普车。
门卫是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京唐的四月,夜里的温度还是很低的。
他眯眼看清是许市长的车,忙不迭拉开铁门,抬手敬礼,姿势倒有几分当兵的底子。
会议室里早坐满了人。
长条桌两边清一色的警服,一大半是干了一二十年的老刑警,年纪都不轻,满屋的烟雾呛眼睛。
公安局局长魏正明穿着笔挺的警服也坐在其中。
许瑶和陈萱缩在后排做记录,陈萱的相机难得地塞回了包里——专案会议,她知道规矩。
许爱军领着方晓东进门,把大衣往椅背上一搭,开门见山: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方晓东同志,中管正厅级干部,他是我特意请来的。从今晚起特聘为两大专案组高级顾问——菜刀队专案,儿童拐卖专案,案子上的事,要多听他的意见。”
底下一阵嗡嗡嗡。
“啊?正厅级?瞅着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这是哪家的二代吧?来镀金的?懂破案吗?”
“许市长亲自请来帮咱破案?这……”
许爱军眼睛一瞪:“都嘟囔什么!有意见当面提!老魏,你安排熟悉案情的刑警先做下案情汇报吧。”
满屋立马安静。
安静里透着不服气——
这帮老刑警都是办案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还都参加过大灾难时期的救灾,什么人没见过,认拳头认本事,就是不认关系户。
魏正明最近因为案件频发,心里也不痛快,沉着脸不言语,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这两个月案子压得他夜夜睡不到四个钟头。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刑警站了起来,是刑警支队的支队长老韩,干了二十七年刑侦。
他敬了个礼,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很锐利:“许市长、方顾问,案子比较复杂,多多指点。”
“指点”俩字,咬得很重。方晓东听出来了,他也不恼,冲老韩笑了笑:“指点不敢当。韩同志,你先把案子介绍一下吧。”
老韩也不客气,翻开一个黑皮笔记本。本子边角都磨圆了,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记得还蛮工整。
“先说儿童失踪案,两个月,十一起。”老韩伸出一根指头:
“男娃九个,女娃两个,最小的四岁,最大的七岁。发案地点:街面集市三起,火车站两起,汽车站两起,街巷口四起。最近一起是九天前,汽车站——孩子妈妈回身买份报纸的工夫,娃就没了。”
陈萱坐在角落,钢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走,头都来不及抬。许瑶捏着钢笔,指节都白了。
“目击者呢?”方晓东问。
“散,乱,说法也对不上。”老韩翻过一页,“不过——集市那三起,目击者都提到过一个捏面人的摊子。”
方晓东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三起集市案,目击者都见过有捏面人的摊子?老韩同志,你再核实一遍,是三起都有他?”
老韩一愣,低头哗哗地翻本子,手指头点着字一行一行往下捋。满屋子的人大气不出,只听纸页响。半晌,他抬起头,声音沉了八度:“三起……三起都有。”
嗡的一声,屋里炸了。
“都见过捏面人的……”
“咋早没往一块儿串……”
“捏面人的摊子,走街串巷是常态。”方晓东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屋的嗡嗡声,“摊子往街角一支,娃们自己围上去,家长们防不胜防。但是,这个摊子应该只是个幌子,至少应该还有同伙会配合他。”
魏正明敲桌子的手停了。他直起腰,头一回正眼打量方晓东。
“这个点,没引起大伙重视,不怪大伙。”方晓东摆摆手,“三起分在三个不同集市,跨度时间也长,卷宗各归各的派出所,没人站高了看,很难发现端倪。接着说,案发后咱们公安系统是如何处理的?”
老韩的脸垮了下来:
“我们安排人手堵了半个月。火车站、汽车站、进出城的路口,盘查了半个月,一无所获。窝棚区也过了一遍——可那地界今天拆明天搭,人面也太杂,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报的全是假名。整个京唐地区,由于遭了大灾,户籍系统实在是混乱。”
“孩子怕是早倒手运出省了。”魏正明终于开口,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出了省,就是大海捞针。”
“大海捞针也得捞。”许爱军插了一句,又问,“菜刀队的案子呢?”
老韩合上本子,苦笑道:
“七八股势力,百十号人,各霸一片。收保护费、强买强卖、车站上还收过路钱,啥都来。抓?定不了重罪,判不了多久就得放,放回来头一个报复举报人。如今老百姓都不敢举报了!另外,我们的警力——一半人钉在窝棚区防火防盗,那地方一着火就是火烧连营,实在抽不出手。”
方晓东站起来,慢慢走到会议桌的最前端,目光在满屋老刑警的脸上一一扫过。
“我说两句。”他声音不大,屋里却静了下来,“我来京唐,不是来镀金的。要镀金,我也不会挑京唐这地儿,灾后重建的城市,来搞刑侦工作,我那是找罪受。”
会场传出一阵低低地笑声。
他顿了顿:“今晚我不拿主意,也不要材料。卷宗上看来的,都是别人嚼过的判断。明早我会下街面,十一个发案点,一个一个去看看,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
老刑警们交头接耳,嗡嗡声里透出那意思——话说得在理。
没有摆正厅级的谱、没有指手画脚,先下去实地走访——老韩心里那点不服气,先泄了一半。
他干刑侦二十七年,见惯了上头派下来的人坐到会议室里翻卷宗、听汇报、做指示,头一回见一个顾问开口就要往街上跑。
当然,方晓东还是提了点自己的想法。
“局里有魏局坐镇,总抓宏观工作,调度全市派出所,发往外市外省的协查通报,也是魏局把关。”他看向老韩,“韩支队长,你人头熟、地面也熟,明天能否安排一个侦查员,陪着我去下面走访。”
老韩坐直身体:“成!我派个会开车的,机灵点的给你。”
“两位记者同志,”方晓东看向后排的陈萱和许瑶:
“我希望你们能给京唐市的报纸提供一篇稿子,重点宣扬这次京唐市需要重点打击违法犯罪的流氓团伙的新闻稿,在全市范围宣扬一下,欢迎广大群众同志监督和举报,并且告诉民众——举报信箱设置在每个辖区的派出所门口。”
陈萱把钢笔的笔盖一合:“明白。我们连夜写。”
方晓东回到座位上,看了看魏局长。
“魏局,您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一下。”
魏正明看着这位年轻人条理清晰,安排事情也明明白白,心里暗暗有了几分认同。
他摸出烟,丢了一根给方晓东,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方厅说的在每个派出所设立举报信箱的办法非常好,这给了我们很好的思路。”他转向许爱军:
“许市长,我觉得,我们市政府能不能拿出一笔钱来,一旦举报内容查证属实,对破案有利,举报者能够得到一笔奖金,比如说,十块钱一条有效线索。这个奖励政策,可否一同和那篇文章见报。”
“好,魏局这点说得好。”方晓东点头认同。
许爱军同样也认同。
……
散会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
方晓东和许爱军一起走出会议室,站在院子里透了口气,会议室内的烟味太重了。
猛子跟出来,搓着手:“哥,会上也没给俺派活。俺明早干啥?”
“跟着我,一起下街面。”方晓东远眺着远处那一大片黑黢黢的窝棚区,“从明儿起,我们要沉下心去发现问题,除恶不尽可不行。”
猛子嘿嘿一乐:“嘿嘿,哥,破案这活,俺喜欢。”
满屋的老刑警陆续散了,三三两两地骑着自行车驶进夜色里,一边骑,一边交流着,他们都觉得,那些棘手的案子,好像真有点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