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太仓江边芦苇荡被寒风刮出密集的沙沙声。
时间指向晚上十一点。
一辆黑色越野车、两辆带篷军用重卡闭着车灯,沿着泥泞土路驶入江滩。
车轮碾过烂泥,稳稳停住。
车门推开,张猛率先跳下吉普。后方两辆重卡的挡板同时放下。
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陆家暗卫,与老李带来的二十名青帮水鬼,动作利落地跃下车厢。四十条精壮汉子顶着刺骨江风,快速换上黑色水服,全程闭口不言。
依萍裹着呢子大衣走下车。江风卷起大衣下摆,她踩着湿滑的烂泥,目光穿过无边夜色,锁定江心那艘亮着探照灯的日本江防巡逻艇。
老李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转身走到卡车后斗,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拉开麻袋口,露出一堆十几斤重的大铁锤和实心钢钎。他压低嗓门,招呼手底下的青帮水鬼。
“都把家伙拿稳!待会儿跟着暗卫兄弟摸过去,找到江心那艘铁王八,对着船底铁皮往死里凿!牙磕碎也得啃出个窟窿来!”
依萍出声打断:“老李,把锤子放下。”
老李举着铁锤转身,满脸发愣:“依萍小姐,不凿穿铁皮,江水灌不进去,这巡逻艇怎么沉?”
依萍走上前,抬腿一脚踢翻麻袋。十几把铁锤砸进烂泥,发出一阵闷响。
“水下传音比岸上快几倍。人在水底砸铁皮,动静和在水缸里敲钟没区别。日本人在上面听得一清二楚。你们连个坑都没凿出来,上面一轮手雷砸下来,重机枪对着江面一通扫射,四十个人全得喂王八。”
老李倒吸一口冷气,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啪!他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我这猪脑子!”老李慌忙把脚边的铁锤踢开,急得原地打转,“水底下没法点火药,空着手撕不开铁皮,那船怎么弄沉?”
“硬碰硬不行,换个法子。”依萍偏头,“张猛,开箱。”
张猛从吉普车后备箱搬下三个封死的木箱,拿撬棍起开铁钉,掀开盖板。
箱子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一排排厚底玻璃罐。玻璃罐外层裹着黑色橡胶软垫,底部配着大号橡胶吸盘,顶部插着一根带拉环的防水硬塑管。
青帮那群水鬼看直了眼。他们在江上混了十几年,谁也没见过这种稀罕物。
“这叫强酸腐蚀罐。”依萍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是我调配的最高浓度混合液。水下不能敲,就让它自己烂穿。”
依萍掏出一张手绘的江防巡逻艇底部构造图,指尖戳在轮机舱位置。
“不需要砸。潜到船底后,找准轮机舱底部的通海阀和螺旋桨橡胶密封圈。把吸盘按死在铁皮上,拔掉顶部的拉环。酸液会在真空橡胶罩里直接接触铁皮。十分钟内,能把钢板和防水橡胶全烧穿。江心水压极大,一旦烧穿,江水会瞬间倒灌进动力舱。”
老李和四十名精壮汉子听愣了。
老李咽了口唾沫:“依萍小姐,这玩意儿真能无声无息烧穿船底?那不是小鬼子在船舱里喝酒都不知道自己要进龙王庙?”
他看依萍的目光里多出极深的敬畏。这位大小姐手里的手段,完全超出了青帮几十年的江湖认知。
“光烧穿不够。”依萍手指重重敲击地图,话锋一转,语气肃杀,“巡逻艇旁边绑着咱们的货船,上面有小刘他们十几号兄弟。老李,你带青帮兄弟拿上粗铁丝网,先去把巡逻艇的螺旋桨死死缠住。武田一郎只要拉警报强行发动,铁丝卷进去,当场就能把发动机憋炸。”
“等巡逻艇彻底瘫痪进水,你们立刻浮出水面,上咱们的货船救人!给小刘他们松绑,带下水撤离!”
老李连连点头,迟疑两秒后,面露难色:“依萍小姐,那满船的面粉和棉纱可是重货,值老鼻子钱了。江流太急,就算砍断缆绳,咱们在水底下也推不动那条大船啊。”
“推不动就不要了!”
依萍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字字落地砸坑。
“记住,我今天叫你们来,只为救人,不是为了抢货!钱没了,陆家有本钱再赚。兄弟的命没了,拿什么赔?江面上情况瞬息万变,千万别为了那批货耽误撤离时机。人救出来后,如果货船带不走,你们直接把货船的底凿穿,让它跟着日本人的巡逻艇一块沉江。一片棉纱都别给鬼子留!”
这话一出,芦苇荡里死一般寂静。
乱世里人命不如草芥。大老板为了保货逼死底下护院伙计的事,每天都在上海滩上演。整整一满船价值万金的紧俏物资,陆家这位大小姐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说弃就弃,只为保小刘那十几个底层兄弟的命。
老李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青帮最讲究江湖道义,依萍这番视钱财如粪土、视兄弟如手足的话,直接戳进这群水鬼的心窝。
老李后退半步,双手抱拳狠狠一揖,声音发颤:“依萍小姐仁义!为了救下面的兄弟,上万大洋的货说扔就扔。有您这句话,青帮兄弟就算是填进去半条命,也必定把小刘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四十条汉子的呼吸粗重起来,看依萍的目光变了,化作死心塌地卖命的决绝。
依萍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张猛。
“张猛。”
“在!”张猛双脚一并,脊背挺得笔直。
“你带二十名暗卫,专门负责贴强酸罐。另外,带出来的防水定时高爆雷管,全部贴在巡逻艇吃水线下方。老李他们只要把小刘救下水脱险,定时雷管立刻起爆。”
“明白!保证连人带船炸成碎渣!”
依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指针指向十一点十分。
“对表,十分钟潜水摸排,十一点二十准时动手。”依萍放下手,“出发,去把人带回来。”
四十条汉子将强酸罐、铁丝网和防水炸药绑在胸前,分水刺咬在嘴里。
拨开芦苇荡,四十道黑影滑入冰冷刺骨的江水,没溅起半点水花。
十一点三十五分。
武田一郎的江防巡逻艇横跨江心。两台大功率探照灯射出惨白光柱,来回切割漆黑的江面。重机枪阵地上,七八名日本兵冻得缩着脖子,不停地搓手哈气。
高级舱室内却烧着旺盛的煤炉,温度暖和得令人发昏。
新任特高课课长武田一郎靠在真皮沙发上,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黄铜怀表。距离十二点整只剩二十五分钟。
副官端着酒瓶上前添酒,谄媚开口:“课长,外头连个活物都没有。陆家会不会摸清了咱们的兵力,吓破胆不敢来送大洋了?”
“不来更好。”武田一郎把酒杯重重磕在木桌上,大笑出声,“十二点一过,直接命令机枪手开火。把货船上那十几个支那人打成烂肉。明早给报馆发通稿,就说大日本帝国水警击毙一伙走私悍匪。”
武田一郎盯着杯里的红酒,脸上的横肉跟着抖动。
“这满船的棉纱和紧俏棉纱,全归特高课。松井司令一直对陆家私下疯狂吞并法租界产业极为不满。这次断了陆家的水路要道,到时候再给他们扣个通敌叛国的死罪。陆家那些面粉厂、纺织厂,连同那个老豹子在东北半辈子的家当,全是我大日本帝国的盘中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