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司衡在前面带路。孙骐跟在老爷子右侧,赵政委在左侧。三个人的步子都压着老爷子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合作社那边走。
从招待所到合作社,过两道岗、穿一片菜地、拐一个弯。路是碎石子铺的,坑洼不平。老爷子的拐杖点在石子上,一下一下,声音脆。
合作社的院门敞着。
院子里拉着两根晾衣绳,绳上挂着刚洗过的绷架套布,水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排湿印。靠墙码着三摞木箱,箱面上贴着出货标签,毛笔写的——“省外贸第七批”“甲等二十一件”“1976年3月”。
老爷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晾衣绳扫到木箱。
进了屋。
里头两间打通了,靠窗一排长条桌,六个工位。每个工位上架着一个绣绷,绷面朝上,旁边搁着针线盒、色卡板、放大镜。今天不是上工日,工位上没人,绣绷空着,但每个工位收拾得整齐——针插在针包里,丝线按色号缠在线轴上,色卡板竖在桌角的木槽里。
墙上钉着一块三合板,上面贴着按件计酬的公示表。每个绣娘的名字后面跟着当月完成件数、等级、应得工分。表格用红蓝两色墨水填的,红色是甲等,蓝色是乙等。
老爷子走到公示板前头,拐杖拄地,仰头看了一会儿。
他没开口说话。
往里走,隔了一道布帘子,后面是苏韵窈的设计台。
一张旧办公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白棉布。棉布上摊着几张底稿——不是产房里那些巴掌大的草纸,是陈秀芝前两天从苏韵窈那里拿过来的放大稿,用两张草纸拼在一起,炭笔线条从一张延伸到另一张,边角用浆糊粘着。
老爷子把拐杖夹在腋下。
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弯下腰,凑近了看。
放大稿上画的是百姓拥军的场面——后排。挑担子的、举水壶的、背筐的,人群从右往左展开,每个人的姿态都不重复。最右边那个弯腰背筐的老太太,脊背的弧度画得狠,腰弯到快要贴着地面,筐里的苞米面袋子压得筐绳陷进肩膀里。
旁边搁着一张配色方案。颜色标注用的是数字编号——不是随便起的名字,是苏州丝织厂的标准色号体系。每个色号后面跟着一个比例,写的是“劈丝1/64”“劈丝1/48”“劈丝1/32”。
老爷子在设计台前站了很久。
他直起腰的时候,拐杖从腋下滑了一截,孙骐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老爷子接过拐杖拄稳,一个字没说,转身往外走。
赵政委和秦司衡跟在后头。
出了合作社的院门,走了十几步,路过招待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你们先回去。”
赵政委和孙骐对视了一眼。赵政委点了点头,带着孙骐往招待所那边去了。
院子里剩下秦崇山和秦司衡两个人。
老槐树的枝杈光秃秃的,还没发芽。三月的西北风从树杈间穿过来,吹得老爷子军装下摆往一边偏。
老爷子背靠着树干,拐杖点在脚边,两手叠在拐杖头上。
他没看秦司衡。目光落在远处的营房屋顶上,看了半天。
“你媳妇的本事,够她在京城站住脚。”
秦司衡站在他右手边,两手垂着。
老爷子的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
“但京城那边——”他的声音压下来,和刚才在合作社里判若两人,“二房三房对你这一支,虎视眈眈。”
秦司衡的手指弯了一下。
“她的出身和来历,”老爷子扭过头,盯着秦司衡的脸,“一定会被拿来做文章。”
风从树杈间灌下来,老爷子的衣领翻了一角。
秦司衡伸手把那个衣领翻回去。
老爷子的眼睛没从他脸上挪走。
“苏家是什么成分,你查过没有?”
秦司衡的手从老爷子衣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查过。建国前划的地主,五二年土改重新定的富农。”
“富农。”老爷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你知道二房那个老婆子最擅长什么。”
秦司衡没接话。
他知道。
继母陈玉芳嫁进秦家十九年,从来不在台面上动手。她的本事全在嘴上——几句话撂到合适的人耳朵里,剩下的事自然有人去办。
老爷子的拐杖在地上又磕了一下,比上一下重。
“你媳妇要是带着全国大会的绣品进了京城,站到那个台上,二房第一个要做的事——就是把她的底翻出来。苏家的成分,换婚的经过,你俩领证的内情。”
他顿了一拍。
“一样一样,摆到你父亲跟前。”
风停了一阵。老槐树的枝杈一动不动,干枯的树皮在日头底下泛着灰白色。
秦司衡的喉结动了一下。
“爷爷,这些事——”
“我替你盯着。”
老爷子打断他。
他从树干上直起身,拐杖往前点了一步,面对着秦司衡。
“但有一件事,我替不了你。”
秦司衡看着他。
老爷子的目光落在秦司衡的眼睛上,停了两秒。
“她进京城之前,你想清楚一个问题。”
风又起来了。远处营房的铁皮烟囱上,炊烟歪向一边。
“你打算让她以什么身份站在那儿——秦家的媳妇,还是苏韵窈。”
老爷子的拐杖点在碎石子上,转身往招待所走了。
秦司衡站在老槐树底下,两手插在裤兜里。他的右手在兜里攥着那张写了苏州丝织二厂电报号的纸,纸角折了,硌在掌心里。
——
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
吉普车停在院门外,引擎没熄。赵政委站在副驾驶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门上。
老爷子从招待所出来,拐杖点着碎石子路,步子稳。秦司衡走在右手边——没搀。昨天伸手扶了一下,被拐杖敲了手背。
苏韵窈抱着秦安澜站在院门口。灰棉袄洗旧了,头发拢在耳后,翡翠镯子从袖口露出半截。
老爷子走到跟前,脚步收住。
他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秦安澜醒着,黑眼珠转了两圈,盯着军装上的铜纽扣。
“到了京城,别怕。”
苏韵窈抬头。
老爷子的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到她脸上。
“有本事的人,到哪都站得住。”
他伸手拍了下她的肩。掌心重,稳,一拍即收。
转身往吉普车走。赵政委拉开后座车门,老爷子把拐杖递过去,撑着车门框坐进去。
车门合上。引擎轰了两声,碎石子被轮胎碾着往前滚,车身拐过红砖平房的墙角,没了。
苏韵窈抱着孩子,脸朝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十几秒。
秦安澜哭了一声。
她低下头,手掌拍了拍孩子后背。嘴凑到孩子耳边,说了句什么。秦司衡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听清。
回到家里,苏韵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空白草纸,铺在被面上。炭笔重新拿起来。
她没有接着画绣稿。
笔尖落在纸面上,写的是——“冯师傅,您好。我叫苏韵窈,现居西北军区家属院。冒昧致信,有一事相询……”